周平的话像块石头砸进井里,闷响还在苏晚脑子里回荡。
孙诚醒了。
醒了第一件事,不是谢她,是把医堂砸了。
苏晚把赵铁柱往阿箐怀里一塞,转身就往主峰跑。阿箐在身后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空听。
陈一云追上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苏晚脚步没停,赵铁柱刚救回来,不能再出事。
那你——
我死不了。苏晚说,至少今天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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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堂比苏晚想象的更乱。
院门倒了一扇,门框上嵌着半块药碾子。地上全是碎瓷片,药汁淌得到处都是,踩一脚能黏住鞋底。几个医修缩在墙角,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孙诚站在堂中央。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灰布短打,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桌腿。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是神魂刚被强行剥离控魂后的红。
孙诚。苏晚在门口站住。
孙诚猛地转头。
他看见苏晚,手里的桌腿一声掉在地上。
是你。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苏晚说,把桌子放下。
孙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桌腿,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是在笑自己。
我以为是做梦。他说,我以为我还在那个阵里,梦见有人把我捞出来。
不是梦。苏晚跨过一块碎门板,走到他面前,我把你的本命玉找回来了。
孙诚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他问,我初选时差点废了你。
你没废成。苏晚说,而且那时候你不是你。
那现在呢?孙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现在我就算是我,也不干净。
干净不干净,苏晚说,你自己说了不算,得把话说完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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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孙诚在唯一一张完好的长凳上坐下。
医修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苏晚朝其中一人抬了抬下巴。
收拾。
苏、苏姑娘,老医修颤巍巍地站出来,他刚才差点把房子拆了,我们不敢——
他不会再砸了。苏晚说,是不是,孙诚?
孙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医修还是不敢动。苏晚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墨九霄给的戒律堂令牌,往桌上一拍。
收拾。
令牌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老医修脸色变了变,立刻招呼人动手。
孙诚看着那枚令牌,眉头皱起来。
墨九霄的东西?
借的。苏晚说,跟借刀一个道理,能砍人的时候先砍人,砍完了再还。
孙诚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胆子真大。他说。
不大。苏晚说,我只是没时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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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医堂里的人退得差不多了,苏晚才开口。
你说真正的主使在五大宗门。
孙诚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说过?
你砸医堂的时候说的。苏晚说,周平听见了,告诉我了。
孙诚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他的指节发白,青筋突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挤出来。
我记得不多。他说,那三年,很多事都是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人,知道人在那,看不清脸。
能看清多少,说多少。苏晚说。
孙诚闭上眼睛。
我被选中那晚,他说,师父把我叫到废塔。他说宗门需要我,说我资质好,能替宗门分忧。
你师父是谁?
外门传功长老,姓刘。孙诚说,三年前就死了。说是外出采药遇上妖兽,尸骨都没找回来。
苏晚的手指在膝头敲了一下。
又一个死无对证的。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被带上废塔三层。孙诚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里已经站着六个人。我认得其中三个,两个是外门弟子,一个是内门打杂的。另外三个我不认识。
他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孙诚说,他们都在发抖,脸色发青,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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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催他。
她看见孙诚的额头开始冒汗,脸色越来越白。控魂术虽然被解了,但神魂上的伤还在,强行回忆会刺激残留的心魔。
先喝口水。苏晚把一碗凉茶推过去。
孙诚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来了几个人?苏晚问。
三个。孙诚说,都穿着黑斗篷,脸藏在帽子里。我只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
右手。孙诚说,小指缺了一节。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瞬。
陶圣文。
另外两个人呢?她问,你看清什么没有?
一个很高,孙诚说,比墨九霄还高。他说话不像是东陵口音,尾音往下沉,像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
西陆。孙诚说,我老家有个西陆来的客商,说话就是那种调子。
苏晚想起方济说过的话——施善门是替天还债,上面的人不舒服。
西陆人,高个子,和陶圣文一起出现在控魂现场。
第三个人呢?她问。
孙诚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第三个人,他说,没说话。但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香火气。孙诚说,很浓的香火气,像是从庙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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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手指攥紧了。
香火气,庙。
五大宗门里,红莲寺是佛式献祭;玄门是道式救世;星焰圣殿是一神教排他;白银黎明是救赎式扩张;施善门是至善院改名。
庙里出来的,很可能是红莲寺,也可能是玄门。
你还能想起别的吗?苏晚问,比如他们说了什么?
孙诚闭上眼睛,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从雾里往外捞东西。
他们提到过一个名字。他说,我听得不太清楚,但那个人说,此事若成,九霄宗东陵之位可移
九霄宗东陵之位可移?苏晚重复了一遍。
孙诚说,意思好像是,如果我们试炼成功,九霄宗就能在东陵八宗里往上挪。
苏晚沉默了。
三年前墨九霄结婴失败,九霄宗错失了上移的机会。三年后墨九霄再次准备结婴,东陵八宗重排的关键期又至。
有人在用控魂试炼做局,既能阻止墨九霄结婴,又能把脏水泼到他头上。
还有,孙诚忽然睁开眼睛,他们走的时候,第三个人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耗材而已,死了便死了。孙诚的声音低下去,然后他就走了。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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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看着孙诚。
他的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塌了。三年的控魂,七条人命,最后换来的只是那一句耗材而已。
你记得那个声音吗?苏晚问,如果再听见,能认出来吗?
孙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说,那个声音我死都认得。
苏晚站起身,你好好休息。今天的事,不要再对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去,苏晚说,你就从证人变成靶子。
孙诚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呢?他问,你不也是靶子?
我是。苏晚说,但我靶子当惯了,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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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医堂,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陈一云没有听她的。他靠在院墙外,歪剑横在膝头,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
问完了?
问完一半。苏晚说。
另一半呢?
在找人。苏晚说,一个西陆高个子,一个身上有香火气的人,还有一个右手缺了小指的——
陶圣文。陈一云接话。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也怀疑他?
初选之后,陈一云说,我就觉得他不对劲。看人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看牲口。
继续盯着他。苏晚说,但不要靠近。他至少是筑基以上,可能更高。
陈一云点点头,把剑插回腰间。
还有,苏晚说,去查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九霄宗东陵排位变动的记录。苏晚说,我要知道,如果墨九霄三年前结婴成功,九霄宗会排到第几。
陈一云愣了一下。
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谁最怕九霄宗上去。苏晚说,谁最怕,谁就是幕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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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赵铁柱已经醒了。
她坐在门槛上,身上裹着阿箐的一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阿箐蹲在灶台前熬药,满院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苏晚走过去,在赵铁柱身边坐下。
好吃吗?她问。
赵铁柱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好吃,她说,但能吃。
苏晚笑了一下。
你哥也是这样说的。她说。
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见过我哥?
见过。苏晚说,他让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赵铁柱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干粮看了很久。
姐姐,她忽然说,我不想当天灵根。
苏晚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天灵根会被献祭。赵铁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我听见他们说过。他们说我的血很好,比姐姐你的还纯。
苏晚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赵铁柱揽进怀里。
别怕。她说,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他们把你送上祭台。
赵铁柱在她怀里轻轻发抖,但没有哭。
姐姐,她说,我也会变厉害吗?
苏晚说。
真的?
真的。苏晚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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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端着药碗从灶台前站起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她把药碗放在赵铁柱手里,然后朝苏晚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院角。
孙诚说什么了?阿箐问。
他说了三年前景。苏晚低声把孙诚的话复述了一遍。
阿箐听完,脸色沉下去。
西陆人,香火气,她说,再加上陶圣文。这是三方联手。
至少是三方。苏晚说,墨九霄、碧落宫、施善门,都可能只是被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那真正的主使?
在五大宗门。苏晚说,而且一定是个不想让九霄宗上移的人。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步呢?
苏晚说。
等他们再出招。苏晚说,我已经把孙诚捞出来了,把赵铁柱救回来了,还把柳如烟逼得坠了崖。他们不可能再坐着看。
他们会怎么做?
苏晚看向院门外。
院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通向主峰,也通向外门。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们会来杀我。苏晚说,或者来拉拢我。
如果是后者呢?
那就答应。苏晚说,先活下来,再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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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晚和阿箐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周平,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戒律堂服饰的弟子,腰间悬着锁链。
苏姑娘,周平的声音发涩,戒律堂请你走一趟。
什么事?苏晚问。
孙诚。周平说,方瀚长老说,孙诚损毁医堂,按律当囚。你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请你回去协助问话。
苏晚看着那两个戒律堂弟子,忽然笑了。
来得真快。
她转身把柴刀从墙上取下,别回腰后。
阿箐,她说,照顾好铁柱。
你真去?阿箐皱眉。
苏晚说,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她走到院门口,经过周平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
是方瀚亲自来的?
周平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小心。他带了锁魂链。
苏晚脚步没停。
锁魂链。
戒律堂专门用来锁神魂的法器。一旦套上,修为再高也使不出灵气。
方瀚这是想把她当犯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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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苏晚抬头看了眼天。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光线白得刺眼。
她想起孙诚说的那句话。
耗材而已,死了便死了。
她低下头,手指按上柴刀的刀柄。
刀柄上的暗金纹路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温热,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不是耗材。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着戒律堂的人,朝主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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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的老槐树上,一只灰白色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树后转出一个人影。
陶圣文站在那里,右手缺了一节小指的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苏晚远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终于要进戒律堂了。他轻声说,那地方,可比废塔三层有意思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半枚破碎的本命玉,在指尖转了转。
玉上刻着一个字,裂纹从中间穿过,把字劈成两半。
孙诚,他低声说,你以为醒过来了?
你只是换了一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