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夜很安静。阿箐没有叫醒她,但她自己醒了。她梦见自己站在主峰的台阶上,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没有尽头。她走了很久,终于走到顶,发现墨九霄站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他对她说:“晚晚,你来了。”然后刀落下来。她没躲。她动不了。
醒来的时候,她浑身是汗。院子里还是月光,阿箐还坐在石磨上,姿势没变。
“到我了?”苏晚问。
“没到。”阿箐说,“你再睡。”
“我睡不着。”
“那就出来。”
苏晚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汗意散了大半。她坐在阿箐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石磨。石头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你梦见什么了?”阿箐问。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
“你说——”阿箐顿了顿,“九霄哥哥,不要。”
苏晚的脸一下子热了。不是羞,是恼。她居然在梦里叫墨九霄哥哥。这具身体里的残留记忆,比她想象的更深。
“我那是骂他。”她说。
“你在梦里骂得挺软。”
“……”
阿箐把长柴放到一边,低头看着苏晚。
“你怕他。”
“我不怕。”
“你怕。”阿箐说,“但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天见了他,能不能继续装不怕。”
苏晚没回答。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挂在天上的镜子。她不知道镜会不会也在月亮里看着她。也许不会。镜说她离线了。
“阿箐。”
“嗯。”
“如果我明天去主峰——”
“你不能去。”
“如果必须去呢?”
阿箐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院门,像是在看门外那个看不见的世界。
“如果必须去,”阿箐说,“你就带刀。”
“主峰不让我带刀。”
“那就藏一把。”阿箐说,“袖子里,靴子里,发髻里。哪里都行。”
“哪里都行是什么?”
“就是随便哪里。”阿箐说,“你能在嘴里藏一根针,就能在耳朵里藏一把刀。”
苏晚想象了一下自己耳朵里插把刀的样子,摇了摇头。
“那还是袖子里吧。”
“随便。”阿箐说,“总之,别空着手去。”
苏晚点点头。她把这个建议记在心里。不是建议,是生存法则。去见墨九霄,不能空着手。手里要有东西,心里才有底。
“你呢?”苏晚问,“你会在院子里等我吗?”
“不在。”阿箐说。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我会在你身后。”阿箐说,“你看不见的地方。”
苏晚看着她。阿箐没回头,但苏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
“谢谢。”苏晚说。
“别谢。”阿箐说,“你还欠我三顿饭。你死了,谁还。”
苏晚笑了一下。她靠着石磨,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明天会很难。她知道。墨九霄、柳如烟、陈一云、张奎,所有人都在靠近她。她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木头,周围全是漩涡。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个会在身后跟着的阿箐,有一把柴刀,还有三顿没还的饭。
够了。
她闭上眼睛,没回屋。她就在院子里,靠着石磨,听着阿箐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做梦。
或者做了,但忘了。
——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比柳如烟更轻,更犹豫,像是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敢伸手。
苏晚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月亮,现在月亮已经落了,天边泛起一道青白。
阿箐已经站了起来。她手里的长柴换成了柴刀,刀尖朝下,握得很稳。
“谁?”她问。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怯怯的声音传进来:“苏、苏晚师妹……是我,卤蛋。”
苏晚和阿箐对视了一眼。
“他果然来了。”苏晚说。
“比你预想的早。”阿箐说,“太阳还没出来。”
“饿肚子的人,起得早。”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卤蛋站在门外。他还是那身青纹短袍,但头看起来更圆了,大概是因为天光还没完全亮,轮廓模糊的缘故。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不是主峰的东西,是山下货郎用的那种粗布。
“苏晚师妹。”卤蛋说,声音比昨天还小,“九霄师兄让我……让我问你,腿还软吗?”
苏晚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的布包。
“你拿的什么?”
“这个?”卤蛋低头看看布包,脸红了,“这是我自己的。不是九霄师兄给的。”
“你自己的?”
“山下买的烧饼。”卤蛋说,“两个。我、我看你昨天没吃饱,今天早上山的时候,顺路买的。”
苏晚愣住了。阿箐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苏晚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
“卤蛋。”她说。
“啊?”
“你进来。”苏晚让开身,“咱们边吃边等天亮。”
卤蛋犹豫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他的眼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石磨上的食盒上。那个檀木食盒,柳如烟昨晚送来的,还完完整整地放在那里。
“那个……”卤蛋指着食盒,“柳师姐送来的?”
“对。”苏晚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它带回去。”
“带、带回去?”
“我身体虚,这么好的丹药承受不起。”苏晚说,“你告诉九霄哥哥,他的心意我领了。等我腿不软了,亲自上山谢他。”
卤蛋眨了眨眼。他大概在想,这是什么新套路。但他没想明白。他只是点点头,把布包递给苏晚。
“烧饼……你先吃。”
苏晚接过布包。烧饼还热着,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温度。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巴掌大的烧饼,边缘烤得焦黄,中间撒着芝麻。
“阿箐。”苏晚叫了一声,“来吃饭。”
阿箐走过来。她看着烧饼,又看着卤蛋。
“你买的?”
“山下买的。”卤蛋说,“两个铜板。”
“两个铜板。”阿箐重复了一遍,“比主峰的丹药实在。”
她把柴刀放下,从苏晚手里接过一块烧饼。烧饼很脆,咬一口,掉了一地渣。阿箐嚼了两下,点点头。
“不错。”
苏晚也咬了一口。烧饼有点硬,但麦香很浓。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卤蛋。”她说。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卤蛋被问住了。他看看苏晚,又看看阿箐,两个人都在吃烧饼,没人给他使眼色。他低头想了想,小声说:“九霄师兄让我来,我就来。”
“那你想来吗?”苏晚问。
卤蛋的脸又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是早上走山路沾的。
“想。”他说。
苏晚点点头。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烧饼吃完了。然后她把柳如烟的食盒拿起来,塞进卤蛋手里。
“带回去。”她说,“顺便告诉九霄哥哥,烧饼很好吃。”
卤蛋抱着食盒,点点头。他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师妹。”
“嗯?”
“你……你真的不去主峰吗?”
苏晚看着他。卤蛋的眼睛很亮,没有柳如烟的算计,没有墨九霄的深邃。他只是个饿肚子的少年,想知道一个答案。
“暂时不去。”苏晚说。
“暂时是多久?”
“等到我能带着刀进去的时候。”
卤蛋没听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抱着食盒,走出院门,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天边的青白越来越亮,太阳快出来了。
阿箐走到她身边,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
“这人。”阿箐说,“能用了。”
“嗯。”
“比柳如烟真诚。”
“嗯。”
“也比墨九霄好懂。”
苏晚笑了一下。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拿起柴刀。
“卯时还没到。”阿箐说。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想先练一会儿。”
“练什么?”
“练停刀。”苏晚说,“也练说谎。”
阿箐挑了挑眉。
“说谎怎么练?”
“对着石磨练。”苏晚举起柴刀,刀悬在石磨上方一寸,“我要让它相信,我会劈下去。然后停下。”
阿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算修行。”她说。
“对。”
“比练刀难。”
“也难不过明天。”苏晚说。
她深吸一口气,刀落下——
停在石磨上方一寸。
——
太阳终于出来了。第一缕光落在院墙上,把院墙上的苔藓照成金色。
苏晚的刀停在石磨上方。她的手臂稳了很多,不像昨天那么抖。
阿箐靠在石磨边,看着她。
“今天练什么?”苏晚问。
“跑。”阿箐说。
“开始?”
“开始。”
苏晚把刀插回腰间,刀柄朝着她。她看着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主峰的钟声,晨钟。一声,两声,三声。
苏晚迈开脚步,跑了出去。
不是去主峰。
是往山下跑。
往她能活下去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