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到阿箐院门口时,天边还是黑的
不是灰白,是纯黑,黑得连松针落在门槛上都看不见。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把“三天后”三个字在脑子里数了三十多遍,数到后面连日子都不认识了,才迷迷糊糊闭了眼。结果一睁眼,离卯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了脸,把袖子卷到手肘,拎着柴刀出了门
柴刀是阿箐那把。昨天阿箐让她带回去,说“晚上摸着睡,明天能找着刀性”。苏晚当时没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刀柄上全是她的手汗,我摸着睡算怎么回事?但阿箐把刀往她怀里一塞,她也就抱回去了。回去之后她把刀放在枕边,半夜翻身差点被刀柄硌醒,迷迷糊糊摸了一把,又睡过去了。今早醒来发现柴刀横在枕头边上,刀尖朝外,像只守夜的猫,还是不太信任她的那种
现在她站在阿箐院门口,感觉自己像个提前交卷的傻子。老师还没来,门还关着,她总不能蹲在门口数星星
门没锁,她推了一下,门轴吱呀一声,在黑夜里响得特别诚实
院里没人。柴堆在,木桩在,石磨在,屋檐下挂着那串干辣椒也在。就是阿箐不在,屋顶上也不在。苏晚仰着头看了半天,瓦片安安静静的,没有干粮渣往下掉
“真还没起。”苏晚小声说
她把柴刀搁在石磨边上,开始自己热身。手腕转三十下,肩膀转三十下,腰部——算了,腰部昨天扭到了,现在转起来像生锈的门轴。她一边转一边听见自己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心里安慰自己:这是灵力在疏通经脉,不是骨头松了。骨头松了没得治,灵力疏通还能骗骗自己
热身完,她走到昨天那棵木桩前。木桩胸口那道横线还在,被她一百刀砍得面目全非,蓝线只剩中间一小截。她伸手摸了摸,木纹被翻出来,摸着像老人手背的筋
“再来一百刀?”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从床上翻身,像有老鼠从梁上跑过,也像阿箐的屋顶塌了。苏晚猛地回头,盯着北屋的窗户。窗户是糊纸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等了三秒,没动静
“自己吓自己。”她转回来,举起柴刀
第一刀落下,砍在木桩肩膀的位置,不是她故意的,是天太黑,她看错了。刀嵌进木头,她拔出来,重新瞄准。第二刀落在横线下方一寸,比昨天准,她精神一振,动作也快了起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她不敢用全力,怕把阿箐吵醒,每一刀都收着力。收着力反而更难控制,刀尖砍进木桩的深度参差不齐,有些深,有些只削掉一层皮。打到第十刀的时候,她已经有点找到感觉了。不是用眼睛找,是用手腕。手腕往下落的时候,能感受到刀身和空气之间的那点阻力,像刀在告诉她:再偏一点,再往左一点
第二十七刀,她没控制好力道,刀砍得太深,卡在木桩里。她两只手攥着刀柄往外拔,身子往后仰,脚后跟抵着石磨边缘。拔到一半,刀突然松了,她整个人往后栽,屁股重重撞在石磨上,柴刀带着惯性往上扬——
“哐当。”
柴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刀背朝下,砸进了石磨中间的孔洞里。苏晚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刀柄在石磨上方晃了三晃,停住了。那姿势,像石磨长出了一根尾巴
“……”苏晚盯着石磨。石磨也盯着她。谁都不说话
北屋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阿箐披着一件外衫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拎着另一只柴刀。她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石磨一眼。柴刀还插在石磨里,刀柄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苏晚。”阿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在干什么?”
“我在……”苏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睡不着,就提前来了。”
“你睡不着。”阿箐走到石磨前,握住刀柄,往外一拔,刀没动,她皱了皱眉,又加了三分力,还是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刀身被石磨的孔洞卡住,角度刁钻到像是有意设计的,“你把我刀卡进石磨里了。”阿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意外。”
“怎么卡的?”
“我在拔刀,刀自己飞进去的。”
“刀自己飞?”阿箐歪头看她,“你的刀会自己飞?”
“不是我的刀。”苏晚认真地说,“是你的刀,可能它想回家。”
“它家不在石磨里。”
“可能迷路了。”
阿箐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抽搐的笑,是真的笑,肩膀都在抖。她一边笑一边继续拔刀,笑得太厉害,手上没劲,刀拔了三次都没拔出来。苏晚想上去帮忙,被她挥手赶开
“你别动,”阿箐说,“让我笑完。”
“这很好笑吗?”
“好笑。”阿箐扶着石磨,笑完最后两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刀拔了出来。刀身离开石磨的时候,带出一小片磨盘碎屑。她把刀横在眼前看了一眼,“刃没崩,算你走运。”
“石磨呢?”
“石磨裂了。”阿箐把石磨转了个方向,让苏晚看裂缝,“以后磨豆子会漏。”
“我赔。”
“你拿什么赔?”阿箐把刀递回给苏晚,“用你的柴刀磨豆子?”
“我可以去买一个。”
“九霄宗外门没有卖石磨的。”阿箐走回屋檐下,把挂在梁上的水壶摘下来,往粗陶碗里倒了半碗水,“不过我可以教你修。”
“修石磨?”
“修刀。”阿箐喝了一口水,“你的刀会飞,说明力没收住,今天练收势。”
——
收势比劈难
苏晚以前觉得,用刀最难的是砍中目标。现在阿箐告诉她,最难的是砍完之后把刀收回来。力发出去了,你得有本事把它喊回来。不然刀就会自己飞,飞到石磨里,飞到屋顶上,飞到不该飞的地方
“书上那些剑修,一剑出去山崩地裂。”阿箐说,“但你看他们收不收剑。不收剑的,都活不长。”
“墨九霄收不收?”苏晚问
“收。”阿箐说,“他收得很好,所以他能活到现在。”
“那我呢?”
“你现在是那座山。”
苏晚想了一下,没反驳。她觉得阿箐这个比喻虽然损,但挺准
“所以我不是人,是山?”
“是会飞的柴刀山。”阿箐说
练收势的方法很古怪。阿箐让她端一碗水,站在院子中间,然后用刀在空中划一个半圆。水不能洒。不是不能洒多,是一滴都不能洒。洒一滴,说明你收势的时候力没断干净,多余的力量从手腕传到肩膀,肩膀一抖,碗就抖
“这有什么用?”苏晚端着碗,手臂已经开始酸
“你昨天能一刀砍裂木桩,是因为你找到了发力的点。”阿箐靠在柴堆上,手里玩着一根稻草,“但你能不能在砍完之后立刻停住,决定下一刀要不要砍——这才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区别。”
“你的意思是,打仗的时候要留手?”
“我的意思是,打仗的时候要能后悔。”阿箐说,“一刀出去,发现砍错了,能收回来。一击必杀是戏文里唱的,真打到一半,发现对方是你妹妹,你怎么办?”
“我没有妹妹。”
“举例。”阿箐说,“换成墨九霄也行,你一刀出去,发现他怀里抱着你——你收不收?”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滴
“犯规。”阿箐说,“重来。”
“你故意提他。”苏晚瞪她
“我故意的。”阿箐点头,“战场上敌人不会只跟你聊天气。他们会提你最不想听见的事,你端不稳,就死了。”
苏晚重新把碗端平。水面上映着她的脸,脸被碗沿切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眼睛。她盯着水里的眼睛,心想:这眼神真不像苏家那位大小姐。那位大小姐的眼神应该像秋水,像月光,像一碰就碎的瓷器。她现在这眼神像什么?像一把柴刀。钝的,但能砍人
她重新挥刀。半圆。收。碗没洒
“再来。”阿箐说
她挥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十刀,水面上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但没有一滴洒出来。她的手臂酸得像挂着两块石头,但手腕反而越来越稳。稳的原因不是不累,是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发力的时候全身都在用力,收势的时候只有手腕在用力。全身的力是借来的,手腕的力才是自己的
第三十刀,阿箐忽然开口:“墨九霄今天出关。”
苏晚的手腕一抖。水洒了两滴。落在她鞋面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你说什么?”
“我收到的消息。”阿箐说,“今天午时前后。”
“你怎么知道?”
“我在厨房帮工。厨房的消息比宗门议事堂还快。”阿箐把稻草从左手换到右手,“你准备怎么见他?”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但碗沿上多了一道水印。她想起墨九霄闭关前对她说的话:“等我三个月。”——那三个月现在还没到。提前出关,要么是突破顺利,要么是出了岔子。无论是哪种,对她来说都是变数
“按原计划。”苏晚说
“什么计划?”
“训练。变强。在他需要我祭天之前,先让他知道我不是只能被祭天。”
“这话你自己编的吗?”阿箐问
“自己编的。”
“比昨天的好。”阿箐说,“但不够狠。”
“怎么狠?”
“应该说——”阿箐清了清嗓子,学着苏晚的声音,故意把尾音拖长,“我要在他把我放上祭台之前,先让他跪下来求我别走。”
苏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两声
“你这个版本不行。”她说
“确实不行。”阿箐恢复了正常语气,“太像话本子里那种等着被救的小姐了。”
“……你懂话本子?”
“不懂。”阿箐说,“但我听厨房大娘念过。”
苏晚愣了一下。她差点以为阿箐猜到了什么。但阿箐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你刚才那一脸嫌弃,跟看见馊饭似的。”
“哦。”苏晚松了口气
“继续。”阿箐把稻草一扔,“再来五十刀,这次我会换话题,你洒一滴水,晚饭你请。”
“我本来就请。”
“那洒一滴,你请两顿。”
——
五十刀之后,苏晚欠了阿箐三顿饭
阿箐提了一路。墨九霄身边那些世家小姐、苏晚的嫁妆清单、宗门大比的报名规则,最后甚至问她“如果你和苏家那位大小姐同时掉进水里,墨九霄先救谁”。苏晚说她不会水,阿箐说那正好,省了选择。苏晚发现阿箐损人的时候语速特别快,而且专往下三路招呼,每一句都能让她手腕抖一下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苏晚放下碗,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说书先生吗?”
“厨房帮工。”阿箐把碗拿过去,倒掉剩下的水,“帮工要听八卦。”
“那也不用学得这么炉火纯青。”
“天赋。”阿箐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扣,“走吧,去演武场。”
“还去?”
“你昨天说了随时奉陪。”阿箐说,“今天他们一定来。”
“来就来。”苏晚把柴刀扛在肩上,刀柄硌着,换了一边。换完之后想起昨天说的“没换手”,又默默把刀换回了原来的肩膀
“你又在干什么?”
“练对称。”
阿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苏晚分明看见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天边还是黑的,但已经不是纯黑。远处山脊上泛起一层灰白,像有人把天幕掀开了一条缝。苏晚跟在阿箐身后往外走,柴刀在肩上一下一下敲着骨头。她数着步子,数到第七步的时候,听见阿箐在前面开口
“明天别提前来。”
“为什么?”
“石磨经不起。”
苏晚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抬头看了看那条越来越亮的缝,心想:午时。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她端几百碗水,也足够她想清楚,见到墨九霄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