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森林的名字由来很简单。从高空俯瞰，这片森林的形状像一弯黑色的残月，嵌在大地之上。森林里的树木和外面的不一样，树皮是深灰色的，叶子是墨绿色的，遮天蔽日地长在一起，把阳光一层层地过滤掉，落到地面时只剩下一些稀薄的光斑。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巨兽的肚皮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甜腻气息。
这里是皇都学院的历练场地。一年级到四年级的学生只能在外围活动，再往深处走，是高年级才有资格进入的区域。至于森林最核心的地方，连学院的教习们也不会轻易踏足。没人说过里面有什么，但每年都有学生消失在黑月森林里，名字被刻在学院纪念堂的石碑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灵风站在森林边缘一棵大树的阴影里。树干很粗，六七个人合抱不住，树皮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他靠着树干，双手拢在袖子里，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穿着院袍，衣领上的两道银纹表明了他的教习身份。在他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三年级九班的三十九名学生正在缓慢推进。
学生们排成一个三角阵型，尖角朝前，两翼收拢，像一把钝头的锥子。这个阵型是李灵风教的，能最大程度地防御来自四面八方的突然袭击。王狰顶在最前面，他的块头最大，皮糙肉厚，天生适合当肉盾。阮平在三角中心偏后的位置，负责指挥全队。王则在三角右侧外围，他的感知最敏锐，负责警戒。王心怡在左侧，负责策应和辅助。
他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十二天。十二天里，大大小小的战斗打了不下二十场。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有条不紊，这些学生身上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变化。他们的眼神不再飘忽，步伐不再虚浮，出手不再犹豫。灵力的使用也变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浪费，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只是疲惫是藏不住的，每个人的眼眶下面都挂着青黑色，嘴唇干裂，身上的劲装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迹，有妖兽的，也有自己的。
好在，这六个月的养静没有白费。
李灵风还记得第一堂课的情景。那时候这群学生连控制灵气稳住一片树叶都做不到，王狰举着个血煞球差点把自己的手炸掉。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灵力的精准控制已经刻入了他们的本能，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一路上二十多场战斗，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重伤。这个成绩放在半年前，说出去没人会信。
李灵风的目光在学生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三角阵型右侧的王则身上。这小子是全班感知最灵敏的一个，别人只能感应到周围十步的灵气波动，他能感应到三十步开外。这种天赋是天生的，后天很难训练出来。果然，就在李灵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王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小心。”沙哑的声音从王则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足够让全班每个人都听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密林的某个方向，左手已经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微弱的灵光，随时准备释放防御术法。
他的声音还没落，前方那片浓密的灌木丛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一样。无数根细丝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细，通体银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中闪着湿漉漉的光泽。蛛丝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王则开口的瞬间就已经飞到了队伍面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到脚下，封死了每一个角度。
鬼面狼蛛的捕猎方式永远是这样，先吐丝封锁猎物的所有退路，再从暗处蜂拥而出，用数量压倒一切。这是黑月森林里最常见的妖兽之一，也是学生们这一路上交手最多的对手。
“结印。”
阮平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这个在班里当了两年班长的学生，在战斗中的指挥能力已经磨炼出来了。他的话音还没落，三十九名学生几乎同时动了。
不需要繁复的印诀，不需要刻意回忆口诀，六个月锤炼出的肌肉记忆已刻入灵魂深处。三十九人在丝线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手在胸前虚抱，姿势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复制出来的三十九个分身。一股难以言喻的“静”意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像是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凝胶。三十九人的灵力以同一个频率向外扩散，相互交织，相互叠加，形成一片肉眼看不见的域场。
噗噗噗。
致命的蛛丝撞入这片域场的瞬间，像是泥牛入海，速度骤然减慢。原本凌厉的冲势被一层层消解，黏稠的液体在静域中凝成一颗颗细小的固体颗粒，啪啪啪地掉在地上。蛛丝本身也在失去力量后软塌塌地垂落下来，挂在树枝上，搭在灌木丛上，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如果是半年前遇到这种攻击，九班至少倒下一半。
但今天，没有一个人被蛛丝碰到。
阮平没有放松，他知道鬼面狼蛛的捕猎模式，蛛网只是开场，真正的威胁在后面。他左手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维持静域，右手已经举了起来，五指并拢，随时准备切换攻击阵型。在静域笼罩的范围内，同学们的感知被放大，周围方圆百步的任何动静都无法逃脱九班的感知。
密林深处，无数双复眼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阴影中，像夜空里忽然涌出的星子。只是这些“星子”不会闪烁，它们只会直直地盯着你，一眨不眨，让人头皮发麻。数百只鬼面狼蛛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爬出来，它们的身躯有半人高，通体漆黑，背甲上长着酷似人脸的白色纹路，看起来像是在狞笑。八条长腿上覆盖着细密的倒刺，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划动，速度极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庞大的身躯像是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学生们的三角阵型逼近。空气中的腐木味被一股刺鼻的腥臭取代，那是鬼面狼蛛身上特有的气息。
形势在瞬间变得严峻。十二天的战斗里，他们遇到过鬼面狼蛛群，最多的一次有七八十只。但这一次，数量至少翻了一倍，足有两三百只。狼蛛群散开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从前方和左右两侧同时压上来，只留下后方一个缺口。那是它们惯用的策略，故意放一条生路，等猎物逃跑时阵型散乱，再从两侧包抄绞杀。
“守好阵型。”阮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没有被狼蛛的数量吓住，也没有被那个故意留出的缺口诱惑。十二天的实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森林里，落单就是死。
“王狰。”他叫了一声。
王狰不需要第二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踏稳，双手在胸前猛地一合，然后向外推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火红色灵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在空中化作数颗拳头大小的爆裂火球。火球呈暗红色，表面不断翻滚着灼热的能量，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这不是半年前那颗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失控的血煞球，而是被精准压缩过的爆裂火球，每一颗的灵力都被掌控到了毫厘之间。
与此同时，队伍中另外几名主攻手也同时出手。冰锥、风刃、爆裂火球，一股脑全部轰向冲在最前面的狼蛛群。术法的光芒在林间炸开，映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几道冰锥精准地扎进一只狼蛛的头部，白色的浆液喷溅出来，那只狼蛛八条腿抽搐了几下，轰然倒下。一颗爆裂火球撞进另一只狼蛛的复眼，炸开一团灼热的火焰，将它的头部整个烧成焦黑色。风刃划过一只狼蛛的腹部，切开一道深可见内脏的伤口，绿色的体液汩汩流出。
冲在最前方的几只狼蛛几乎同时被击中要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横七竖八地堵在后面的狼蛛面前。狼蛛群出现了一丝短暂的混乱，后面的狼蛛被迫绕过同伴的尸体，或者直接从尸体上爬过去，推进的速度明显减慢。
王则的声音在这时响起，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左侧三十步，两只正在爬树，想从上面跳过来。右侧前方，有三只绕到了大树后面，在迂回。正前方，狼蛛群散开了一条缝，可以从那里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