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色衬衫陆川终究没穿。凌晨三点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把它扔进了洗衣机,倒了两勺漂白液,早上七点捞出来的时候已经白了两个色号。他用电熨斗来回压了三遍,勉强把袖口的褶皱烫平,搭配了一条去年过年打折买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擦干净了的白色板鞋。
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陆川看了自己三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像老板,像去面试的。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来不及置办新的行头。地铁上他一直盯着手机,把系统给的商户挽留数据又过了一遍——到今天早上,六十七家预警商户里已经稳住三十一家,另有十六家还在摇摆,剩下二十家彻底流失了。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至少核心资产保住了大半。
出了地铁站走了十分钟,到了万达杭州分部的写字楼。整整一年没回来过了,大楼门口那排绿植换了一批新的,前台小姑娘也换了个脸生的。陆川报了名字和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从电梯间走出来。
陆先生?我是陈思涵。
陆川抬头,对面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高马尾,白衬衫配黑色阔腿裤,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走路带风。她比陆川想象中年轻,但眼神很锐利,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请跟我来,我们在楼上会议室聊。
电梯里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陆川余光瞥见陈思涵在打量他的穿着,但她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那点打量转瞬即逝。
上了十二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出头,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西服笔挺;女的三十岁左右,短发,面前的笔记本已经打开了。
陈思涵伸手介绍:这位是我们资产处置部的法务主管于华强,于总;这位是财务审计负责人林静。陆先生,请坐。
陆川坐下。对面的三个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微妙的——他读得出来——不可置信。一个穿着优衣库基础款和发白衬衫的年轻人,刚刚花了四亿多从他们手里买走了一块资产。
陆先生,于华强先开口了,语气四平八稳,我们先过一下交割的具体流程。按照法拍规定,尾款需要在明天下午四点前付清,届时我们会同步移交小贷公司的股权变更所需的全套材料。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小贷公司的经营团队目前是万达代管的状态,交割之后,我们有义务在一周内完成团队交接。
团队有多少人?陆川问。
目前在职员工四十七人,主要在成都和杭州两个办公点。负责人叫方伟,在小贷公司做了三年,对业务很熟,交割之后是留是走由你来定。
陆川点了点头。四十七人的团队,加上他即将付清的三个多亿尾款,这个摊子一下子铺开了。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小贷公司四十七人,月薪总额大约七十万,加上办公租金、运营成本,一个月维持费用过百万。系统每天到账两个亿让他不至于手紧,但他必须尽快让这个公司自己跑起来。
没问题,他说,交割流程按法拍规则走就行。我有个问题想请问一下。
请讲。于华强推了推眼镜。
陆川微微侧了侧身子,看向陈思涵。拱墅万达广场,目前还在运营管理状态,但我听说你们也在考虑处置。我想问一下,那个项目什么时候会进入正式的资产挂牌流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林静和于华强对视了一眼,然后于华强把目光移向了陈思涵。
陈思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纸推过来。
陆先生果然消息灵通。拱墅万达广场确实在我们的处置清单上,不过它的情况跟小贷公司不太一样。这个广场是持有型物业,权属清晰,目前的运营状态也很好,年租金收入大约七千多万。我们计划下个月通过北京产权交易所挂牌出让。
陆川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上面是一份简单的项目概要,建筑面积六万八千平,地上五层地下两层,停车位四百二十个,目前出租率94.3%,主力租户包括一家大型超市、一家影院、三家快时尚品牌和两个儿童主题区。
他看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自动跑起来模型了。七千多万的年租金,运营成本大约两千万,净营收五千万往上。按照当前的商业地产估值逻辑,这种现金流稳定的核心地段物业,市场价应该在十二亿到十五亿之间。
底价多少?陆川问。
陈思涵微微笑了笑:还没有最终确定,内部还在评估。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陆先生如果有兴趣参与竞标的话,可以先跟我们签一份意向协议,到时候我们会优先通知您。
陆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行,我考虑一下。
接下来四十分钟,于华强和林静把交割的所有法律文件一条条过了一遍。股权转让协议、债权债务分割说明、员工劳动合同变更确认书、商户贷款合同转让附则……厚厚一沓文件摆满了会议桌。陆川签字签到手酸,最后一份文件落笔的时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得像子弹上膛。
好了,于华强把所有文件收回文件夹里,尾款付清之后,我们会把变更后的营业执照、公章、财务章一并移交。后续的运营交接,陈思涵会负责对接。
散会的时候,陈思涵把陆川送到电梯口。电梯门还没开,她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陆先生,你拍下小贷公司那天,我们总部那边有人特意问了一嘴。
陆川转头看她。
不方便说具体的名字。但是有人想知道,去年被裁的一个基层运营经理,哪来四个多亿拍东西。陈思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看热闹的意味,我说您可能背后有人,他们没追问。不过您要是接下来还想拍拱墅,最好有个更体面的身份。
电梯门开了。陆川走进去,转身看着陈思涵。帮我带句话回去。
什么话?
你就说——陆川不是替谁打工的。他自己的钱,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陈思涵挑了挑眉,嘴角那个笑容扩大了几分。
走出写字楼,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陆川眯了眯眼,把那张拱墅万达的项目概要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十二到十五亿。他现在的系统储备加每日到账,大约要一周左右才能攒够这个数目。但问题是,如果太盟或者别的资本也盯上了这个项目,他就得准备更多弹药。
他掏出手机给周鹏发了条语音:老周,你帮我查一下拱墅万达广场下个月挂牌的事儿,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买家在接触。另外,你认识靠谱的财务顾问吗?我要给小贷公司找一个临时cFo,管一下交割后的账。
周鹏回得很快:cFo的事我帮你问。拱墅那边……你是不是又看上什么了?你刚花了四亿多,手头还有钱?
有的。陆川只回了两个字。
他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经过一家银行门口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玻璃橱窗里的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滚动新闻,一条字幕快速滑过:万达集团与太盟投资就新一批八座万达广场的收购意向进行初步接触,涉及交易金额约九十亿元。
陆川脚步顿了一下。
八座广场。九十亿。太盟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站在拥挤的车厢里攥着扶手,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太盟和万达之间的广场交易加速进行,拱墅的竞标难度会变得更大。他必须赶在太盟的资金部署完毕之前,先把拱墅拿到手。
地铁到站的时候,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了闪。
【提示:储备池已达上限10亿元。明日额度将正常到账,超额部分自动计入当日可用,不累计。建议宿主尽快启动下一项资产收购计划。】
十亿了。
陆川走出地铁口,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有小贷公司的公章,还没有法人变更,甚至还没有给那个叫方伟的负责人打过电话。四十多人的团队等着他来接手。
他回到出租屋,把那张拱墅的项目概要贴在了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小贷公司现有的那个公开联系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万达小贷,请问哪位?一个男声,听着有点疲惫。
你好,我是陆川,他清了清嗓子,新股东,明天交割。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个面,聊聊公司的情况。
对面沉默了两秒。
……陆总?那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您说要见面?今天晚上?
对,今晚。你在杭州还是成都?
我在杭州……那行,您说地方,我过去。
陆川报了出租屋附近一家茶餐厅的名字。挂了电话,他把手机丢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今天晚上他要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新公司的临时负责人。那个人叫方伟,管着四十七个人和几十亿的贷款余额。陆川得在见面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他到底要跟方伟说什么。
说要留住商户?说要稳住团队?说公司被卖了但你们别慌?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话,最后决定只说一句最实在的——
跟着我干,工资翻倍。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