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逼近李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你知道边关饿死一匹马,要多少条人命去填吗?马饿死了,骑兵变步兵。步兵没有战马的速度,追不上蛮族,撤不出战场,一轮冲击下来,死伤过半是轻的。
你们坐在这青砖灰瓦的庐州城里,捧着热茶、翻着账册,大笔一挥就卡住上万人的口粮——你们在这里卡粮草的时候,想过那些人也有妻儿老小吗?”
李巍被这气势逼得面色发白,捧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纸页抖得沙沙作响,像秋风里的枯叶。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户部规章,在这一瞬间全被冲得七零八落。
但他到底是京官,见过大场面,知道朝堂上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阁老们照样能把边关大将参得灰头土脸。
于是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清了清嗓子,正要拿出“照章办事,无可指摘”的老一套回复——
“侯爷何必拿军机大义压人?”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打断了李巍的话。
兵部员外郎李忠一直站在旁边没开口,这会儿却慢悠悠地上前一步,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胆子最大的一个,仗着叔父在枢密院任职,素来眼高于顶。
他连装都懒得装,语气里全是刻意的讥讽:
“我等照章办事,恪守本分,何错之有?侯爷说我们故意拖延,可有证据?没有证据就空口白话地扣帽子,这可不是朝廷重臣应有的做派。
都察院的言官们要是听说侯爷在这里信口开河,怕是要弹侯爷一个构陷朝廷命官之罪。”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调拖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一盏茶。
大宋朝的文官最擅此道——话越难听,语气越轻,仿佛对方连让自己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再说了——说句难听的实话,侯爷只是奉旨临时暂住庐州管军务,并非庐州府主官。地方民政、仓粮调度,本就是文官管辖分内事。
我朝自开国以来,文武分治,财权、民政归文官,兵权归武将,这是太祖定下的祖制。
侯爷在北境再威风,到了江南地界,也得按章程来。把沙场上的做派搬到地方政务上来——”
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笑意转冷,一字一字道:
“怕是不太好使。”
这话一出口,厅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三分。
亲卫们脸上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一个年轻亲卫咬牙低声道:
“统领,这人——”
沈舟不在,在场的亲卫没有能替侯爷说话的人。
那年轻亲卫只好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毕露,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不是刁难。这是当面打脸。
李忠这番话的意思明明白白:
论打仗,你侯爷是天下第一;可论到地方政务,你就是个外人,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大宋朝重文轻武的格局,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淋漓尽致。
在文官眼里,武将再能打,也不过是一介武夫,终究要受文官的约束和节制。
卫峥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在烛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李忠,看了很久——久到李忠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挂不住了,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凝滞的空气:
“李员外郎,你方才说——‘恪守本分’?”
李忠脊背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挺直了。
他心想,自己是文官,背后站着半个朝堂,怕一个武夫作甚?
“没错,恪守本分。”
“好。”
卫峥点了点头,嘴角微扬,那一抹弧度冷冽如刀锋映雪。
“那本侯也跟你讲讲本分。”
他一步一步朝李忠走去,每一步都沉稳如铁,靴底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战鼓的余韵在大殿中缓缓弥漫。
“本侯十五岁从军,十六岁入沙场,十七岁领兵破蛮酋,二十岁镇守雁门关。一生大小七十余战,冲锋陷阵、血染战甲,身上大小伤疤三十余处——”
他走到李忠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李忠能清楚地看见卫峥脖颈上那道从衣领延伸出来的狰狞旧伤疤,暗红色的肉芽翻卷着,从锁骨一直没入领口。
“这是本侯的本分。”
“本侯在边关拿命护江山、护百姓,护你们这些安居后方、坐享太平的文官,安安稳稳地坐在衙门里喝茶翻账册,不用担心哪天蛮族的铁骑踏破你们的院墙,不用让你的妻女改嫁胡人、你儿孙世代为奴——”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李忠那件做工考究、绣着暗云纹的官袍上,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也是本侯的本分。”
李忠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讲理,而是在陈述事实。
这些事实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每一桩都浸着血。
“本侯的本分,做到了。”
卫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骤沉如惊雷。
“可如今,北境将士忍饥受寒,等着粮草过冬备战,你们却在后方结党设卡、故意刁难、拖延军需。这就是你们的本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眼神锐利如刀,扫到谁,谁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本侯心知肚明,是京城有人暗中授意你们,借机牵制我、困住我,不让我南下扬州。
你们甘做朝堂大佬的棋子,以军务为儿戏,以边关将士的性命为筹码,拿数万士兵的血肉之躯来磨我一个武夫的锐气——”
他顿住话音,薄唇微扯,眼底的杀意凝成实质,像出鞘前最后一寸寒芒:
“当真以为本侯不敢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