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将今日所见刻进骨头里。
“林噙霜。”赵武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还有盛纮。”
沈舟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淡得像水,却字字见骨。
“林噙霜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盛纮默许。他不管,他装作看不见。他把卫小娘的死叫作‘意外’,把明兰受的苦叫作‘府里人手紧’。他是这府里的老爷,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武把手里那支笔搁下了,笔杆磕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吐出来,到底没吐出来,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侯爷替大宋守着北境,风餐露宿,刀头舔血。他的亲妹妹在盛府被人活活拖死,他的亲外甥女在这破院子里挨饿受冻、劈柴干活。盛纮还在书房里品茶清谈,盘算着怎么攀附权贵——”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写满字的纸。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统领,我替侯爷不值。”
沈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到赵武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垂下头去,哑声道:“属下失态。”
“不怪你。”
沈舟淡淡道,伸手将那张洇了茶水的纸拿起来,在烛火旁慢慢烘干,目光一行一行扫过上面的字迹。
“我方才在盛府,站在西跨院门口,看着六姑娘用腕子擦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同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将纸放下,抬眼看向赵武和石安。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侯爷不需要我们替他委屈。侯爷需要我们把账记清楚,把人盯紧了,把所有证据都攥在手里。等他到的那一天——”
沈舟的语气依旧很淡,但眼底的暗流终于露了一丝出来。
“——新账旧账,一起算。”
而此刻的盛府,灯火通明,丝竹入耳。
盛纮在书房里品着今年新到的龙井,和幕僚们谈诗论文。
他心里颇有些得意——今日那位沈先生虽然话不多,但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京城里有根底的人物。
若是能借着绸缎生意搭上这条线,日后在京城官场上便多了一重倚仗。
他呷了口茶,已经在盘算着下次沈先生登门时,该备些什么礼。
林噙霜歪在美人榻上,丫鬟跪在脚边替她捶腿。
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诗集,心里盘算着明日让人去银楼给墨兰打一副赤金头面。
墨兰越来越大,出阁的日子不会太远,头面首饰自然要最时兴、最体面的,不能叫外头的人小瞧了去。
至于西跨院那个丫头片子——她打了个哈欠——今日送去的饭菜大概是又凉了,不过那又如何,饿不死就行了。
盛墨兰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新裁的衣裳是上好的蜀锦,颜色鲜亮,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可她偏觉得腰线收得不够紧,不够显身段,对着丫鬟发了好一通脾气,把茶盏都摔了。
没人想起西跨院。
没人想起那个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劈着柴的小小身影,那双冻得通红的手,那个用腕子擦汗的动作,那碗今晚大概又要凉透的残羹剩饭。
整个盛府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安逸享乐之中,沉浸在争宠、攀比、算计和冷漠里,浑然不知覆顶之灾已悬在头顶。
更没人知道,那个温和有礼、说话慢条斯理的“京城绸缎商沈先生”,连同他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目光却锐利如刀的随从,全都是冠军侯卫峥麾下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心腹将领。
他们今日踏进盛府,不为做生意,不为结交权贵,只为替远在北境的侯爷,看一眼他那素未谋面的亲外甥女——而他们看到的,是盛府上下对功臣至亲的冷漠与苛待,是踩在卫小娘血泪上的奢靡享乐,是一笔笔刻在心头的血债。
沈舟今日走出盛府大门时,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院墙灰扑扑的,门匾上写着“盛府”二字,漆色鲜亮,显然是时常维护的。
他想,这门匾很快就要摘了。
此刻,那位威震天下的冠军侯卫峥,早已收到密信,正日夜兼程,扬鞭策马,赶往扬州。
千里月色被马蹄踏碎,一路尘土飞扬如战旗猎猎。
他胯下的战马每前进一步,就离这座凉薄虚伪的宅院更近一分,就离这场血债血偿的清算更近一分。
而沈舟、石安、赵武,这些追随侯爷从北境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旧部,早已压抑着满腔的恨意与心疼,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侯爷驾到,一声令下,便将这盛府彻底倾覆。
所有的亏欠,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血债,一分一毫,一寸一缕,全都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用盛家的血,祭枉死的魂,为那位替大宋耗尽半生心血的功臣,讨回所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