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汤药下毒!日常起居,处处皆是算计!寒冬腊月——”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让她自己也觉得太过残忍的画面,“寒冬腊月,夫人刻意命人撤走小姐房中的被褥——一床都不留!
还要把窗户打开,北风直往屋里灌。
小姑娘冻得浑身青紫、蜷在角落里、彻夜难眠,第二天还要被罚去井边洗衣裳,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水。”
她咽了口唾沫,身旁的张嬷嬷又补了一句:
“不止是冷。酷暑盛夏,夫人将她挪至西跨院最潮湿阴暗的那间西偏冷屋——那屋子以前是放杂物的,墙根常年渗水,被褥一觉醒来湿得能拧出水。
不见日光、潮毒侵体,小姐在那间屋子里住了整整两个夏天,身上起的湿疹一片一片的,又红又痒,也没人给她请大夫。”
李嬷嬷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越说越快,像竹筒倒豆子般将压抑了数年的罪恶倾泻而出:
“吃食永远是残羹冷饭、寡水清汤——厨房的人得了夫人的吩咐,不许给西跨院做好饭。
小姐吃的大多是隔夜的冷饭,有时候还馊了。
偶尔小姐身子稍微有点起色、脸上有了那么一点点血色,夫人立刻命人加重寒毒汤药——还说‘不能让她养好了’。”
“小姐体弱昏沉、病痛难忍想要求医,”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嬷嬷也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发抖却带着一丝为自己开脱的急切,“夫人一律不许!只说是‘先天孱弱、命薄多病’,强行压下所有诊治。
小姐病得最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了,小桃跑去找夫人请大夫,夫人当着满院下人的面说——‘看什么大夫?她命硬着呢,死不了。’
小桃跪在院子里磕头,磕得额头全是血,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事,每一桩每一件,我们不敢不听。
谁要是动了恻隐之心,被夫人知道了,轻则扣月钱,重则挨板子,还有被撵出府去的。我们只是下人,不敢反抗。”
后厨管事被押上堂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姓刘,是盛府厨房的掌勺大师傅,平日里趾高气扬,谁想吃什么菜都得看他脸色。
此刻他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被亲兵拖着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作响,嘴里连连喊冤:
“小人有罪!小人认罪!夫人每半月便亲手写下隐秘方子——不是正经药方,是毒方!她命小人将那些药材混入小姐的米粥、茶汤、点心之中。
那不是调理之药!是极阴寒的慢毒!那些药材有的苦,有的腥,掺进饭菜里味道盖都盖不住,小人只能多加盐、多加糖、多加醋,勉强遮掩。
小姐喝下去的时候皱眉头,可她是小孩子,不知道那是毒药,只知道今天的粥比昨天的更难喝。
日积月累、蚀骨腐脉,专门磨耗稚童根基!
一旦小姐精神稍好、身体略健——脸上稍微有点血色了,说话声音大些了,能下床走路了——夫人便立刻传话到厨房,说‘六姑娘近来气色不错,汤药加倍’。
不是加一倍,是加倍。有时候一剂药里放双倍的量,熬出来的汤浓得发黑。”
堂上所有人都听得心底发寒。
这得是多大的恨意,才能对一个孩子的气色好转如此在意?这得是多深的恐惧,才能让一个当家主母如此不遗余力地磨灭一条幼小的生命?
刘管事说完这番话,迟疑了一瞬,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上的统领,又迅速低下头去。
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要不要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可当他眼角余光扫到堂外火把光中那一排按刀亲卫时,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还有——老爷!老爷从头到尾全部知晓!非但不拦,还严令阖府封口!”
统领眼神骤厉,腰身微微前倾,沉声追问,语速极快:
“你所言可属实?盛纮当真全程知情、刻意纵容?你可知攀咬朝廷命官的后果?若有一句不实,军法从事!”
后厨管事拼命磕头,额头砰砰砰地撞着金砖,字字笃定,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小人若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有几次小人心中惶恐、不敢再投毒——那阵子小姐瘦得脱了相,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小人怕再毒下去真闹出人命,想要收手。
被老爷察觉后,老爷非但不许停手,还把小人单独叫到书房里训斥——”
“他怎么说?”统领追问。
刘管事的眼眶红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战栗:
“老爷说小人妇人之仁、目光短浅。他说——他说此女命格太硬、气运太盛,留着是盛家大患。
若让她长大了,翅膀硬了,必成盛家子嗣的威胁。慢慢磨去根基,让她永远病恹恹的、嫁不了好人家,方能保盛家安稳。
他还说——‘只要她不咽气就行,别的你只管照做。’”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一个更重磅的细节:
“不止如此!老爷还动用官场人脉——每逢有外人问起小姐的病,老爷便在衙门同僚面前说是‘小女先天体弱,不足为奇’。
但凡邻里疑惑——有街坊邻居偶尔议论盛家庶女怎么从来不出门、怎么看着比同龄孩子矮半个头,老爷便派人私下送礼、登门打招呼。
旁人问询——有不识趣的人追问小姐病情,老爷便让衙门的师爷去敲打他们。州县流言——一旦外面有不利于盛家的闲话,一律强行压制、封口捂罪。
这些事,小人日日在厨房里听着管事们闲聊,全都知道!”
一语定乾坤。
盛纮,不止纵容内宅作恶。
他是默许、认可、支持、包庇,全程参与残害忠良遗孤。他不是什么治家不严——他是共犯。
是站在凶手身后递刀的人。
从内宅到厨房,从府内到官场,盛纮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明兰牢牢困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以为这张网能困死那个孩子的命,却不曾想,这张网如今成了绞死他自己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