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舟一把推开客栈房门，力道重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周身裹挟着盛府带出来的冷意，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屋内，赵武已经办妥差事折返，正坐在桌边攥着茶杯暖手，他也是跟着冠军侯卫峥在北境浴血多年的亲卫将领，一身杀伐之气藏都藏不住。
见沈舟进来，赵武立刻起身相迎，刚要开口问今日盛府之行的情况，目光触及沈舟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沈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却不是寻常的愤怒激昂，没有青筋暴起，没有言语激动，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滔天恨意，只看一眼，便让人脊背发凉，浑身发寒。
“统领，您……您见到六姑娘了？”
赵武压着心头的忐忑，压低声音开口，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担忧。
沈舟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桌边，一把拉开木凳坐下，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忍。
他抬手抓起桌上的茶壶，自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滚烫，他却浑然不觉，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也压不下心底的灼痛与愤恨。
茶杯重重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响动，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心疼：
“见到了。”
只这两个字，便耗尽了他大半的隐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有对明兰的怜惜，更有对盛家、对这世间不公的刻骨恨意，他将心底翻涌的假想与悲愤，尽数说给这位同生共死的北境旧部：
“她才八岁，本该是锦衣玉食、捧在掌心娇养的侯府表姑娘，却在盛府劈柴生火，干着最粗重下贱的活计，过得苦不堪言，连府里最低等的丫鬟都不如。
若是让侯爷知道自己的亲外甥女受这等屈辱，咱们北境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压得住心头的火气！”
赵武猛地瞪圆了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震惊便被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刺心的怜悯取代。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沉声低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怒与心疼：
“劈柴？！她才只有八岁啊！盛纮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那是他的亲生女儿！是卫姑娘用命换来的孩子！他怎么敢！怎么忍心如此苛待！”
沈舟猛地抬眼，眼底戾气翻涌，字字泣血，句句带着不甘与悲愤：
“你别忘了，咱们侯爷是何等人物！是大宋镇守北境的冠军侯！十五岁从军，十七岁独领一军，二十岁横扫北境蛮夷，三战三捷，以少胜多，死守边关十余年，护得大宋北境寸土不失，百姓安居乐业！”
“他率北境将士，浴血沙场，出生入死，身上刀伤箭伤不计其数，多少次险些命丧阵前，为大宋立下不世功勋，是保家卫国的国之柱石！
圣上倚重，万民敬仰，可就是这样一位倾尽所有守护大宋的功臣，他的至亲妹妹，难产含冤而死，无人问津；
他的亲外甥女，在这大宋的官宦府邸里，被苛待磋磨，饥寒交迫，活得猪狗不如！”
“这就是大宋！这就是咱们侯爷拼死守护的江山！侯爷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守护万千百姓安稳度日，可这大宋的朝堂，这大宋的官员，竟是如此对待功臣的亲人！何其不公！何其心寒！”
赵武听得浑身发抖，心头怒火与心疼交织，捶着桌子厉声喝道：
“统领说得对！侯爷为大宋镇守北境，击退蛮夷数十次，收复失地三千里，让边境百姓再无战乱之苦，这份功绩，光耀千古！
可盛纮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小小的扬州通判，仗着侯爷妹妹下嫁，仗着侯爷一心为国无暇顾及家事，竟如此作践侯爷的至亲骨肉！”
“不光是盛纮，这整个大宋官场，这天下人，都亏欠侯爷！侯爷为国尽忠，到头来，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亲外甥女在盛府吃残羹冷饭，寒冬腊月劈柴冻得双手流血，传出去，岂不让天下将士寒心！
咱们在北境拼死拼活，护的就是这样一群凉薄无情、忘恩负义之辈吗？！”
“别说侯爷性子护短，忍不了这等奇耻大辱，便是我等做属下的，这口恶气，也咽不下！盛家上下，个个都是冷血无情的畜生，他们欠侯爷的，欠六姑娘的，迟早要血债血偿！”
沈舟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掌心崩裂的伤口上，那是在盛府西跨院外，攥拳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的，伤口渗着血丝，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他声音冰冷，字字戳心，满是对明兰的心疼：
“她哪里像个八岁的姑娘，身形瘦小，看着跟六岁孩童差不多高。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裙摆磨得破烂，短了一大截，露出冻得发紫的细瘦手腕；
一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满是冻疮裂口，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木屑，全是常年劈柴干活磨出来的。
她一个人劈的柴火，堆得比她整个人都高，偌大一个盛府，竟没有一个人肯搭把手，没有一个人肯多看她一眼！”
“你我跟随侯爷多年，最清楚侯爷的性子。他素来冷峻，却把家人看得比性命还重，当年只是远亲受辱，他便率部千里奔袭，血债血偿。
如今此事若是传到他耳中，得知自己为大宋鞠躬尽瘁，亲妹妹却含冤惨死，亲外甥女被生父弃如敝履，被妾室苛待凌辱，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侯爷定会雷霆震怒，北境的铁骑定会日夜兼程，直接调至扬州城外，这凉薄歹毒的盛府，顷刻间便会被踏为平地！”
赵武看着沈舟沉默隐忍的侧脸，听着这些字字戳心的话语，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对明兰的无限怜悯，和对盛家、对这不公世道的滔天恨意。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脑补冠军侯得知真相后的模样，那位威震天下的北境战神，为大宋立下万世功勋，却连亲人都护不住，定会双目赤红，杀意滔天，盛纮的虚伪凉薄，林噙霜的蛇蝎心肠，盛府上下的捧高踩低、冷漠无情，全都罪该万死！
他满心都是对那个瘦小劈柴身影的心疼，恨不得立刻冲到盛府，将那对恶毒男女碎尸万段，更满心期盼着侯爷早日赶来，为六姑娘讨回公道！
沈舟起身，独自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恨意与心疼。
远处的盛府灯火通明，雕梁画栋在夜色里透着虚假的温暖与安宁，远远望去，和扬州城所有富贵人家别无二致，一派祥和喜乐。
可只有沈舟清楚，这看似体面的府邸，内里早已烂透，那些温暖璀璨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西跨院的明兰点亮；
那些府中的欢声笑语，没有一声是属于这个被生父抛弃的苦命姑娘。
侯爷在北境浴血沙场，为大宋守江山，她却在这江南府邸，受这般苦楚；
林噙霜母女享尽荣华，骄纵任性，她却在破败院子里劈柴取暖，忍饥挨饿，受尽苦楚！
这般不公，这般恶毒，这般凉薄，让他这个北境将领，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立刻拔刀，血洗整个盛府，为侯爷鸣不平，为这苦命姑娘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