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卫峥一声暴喝,声音如同惊雷在帐中炸裂,震得帐顶积了三日的沙尘簌簌落下,悬在梁上的羊皮舆图都被这一声吼得左右摇晃。
“末将在!”
帐中将领齐齐单膝跪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战鼓齐擂,声震如雷。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人有半分犹豫,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句劝阻。
赵锋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外冒,但他跪得最快,跪得最重,跪得最干脆——理智告诉他侯爷此去必将引发滔天巨浪,朝堂会地震,御史会疯魔,圣上会震怒,可他的膝盖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他跟随卫峥十二年,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
他从不轻易发怒,平日里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脾气好得不像个侯爷。
可一旦发怒,那就是天崩地裂,神佛皆杀。谁敢挡在盛府前面,谁就会被碾成齑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传本侯军令!”
卫峥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寒冰中凿出来的刀锋,棱角分明,锋利无匹。
“即刻备马,调集亲卫营三百铁骑,随本侯星夜南下,直取扬州盛府!”
“沿途所有驿站备好换乘战马,一人三骑,日夜兼程,中途不歇!七日之内,本侯要站在盛府的大门前,要亲耳听到盛纮跪地求饶的声音,要亲眼看到林噙霜那张脸上爬满恐惧的表情!”
“传令沿途所有州府——关闭城门也好,设置路障也罢,一概不予理会!铁骑所至,如入无人之境!”
“谁敢阻拦——”
卫峥手中战刀破虏猛地向下一斩,刀锋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
“格杀勿论!!”
“沿途州府若有人斗胆来问——”
他冷冷一笑,那笑容冰寒刺骨,比北境的朔风还要冷上十分。
“就告诉他们,冠军侯回乡省亲。”
“省亲?”
钱猛忍不住咧嘴嘟囔了一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
“带三百铁骑去省亲?这他娘的谁信啊……”
话音未落,卫峥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来。
那一眼,甚至没有带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了钱猛一眼,但钱猛只觉得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胸口,呼吸困难,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立刻闭嘴,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打得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侯爷息怒!末将这破嘴欠抽!”
钱猛单膝跪地,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
“省亲怎么了?”
卫峥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冷得让人牙齿发颤。
“本侯十二年未曾见过妹妹,如今回乡省亲,带几个随从,难道还要向谁报备不成?”
几个随从?赵锋心里苦笑。
三百全副武装的铁骑亲卫,一人三马,弯刀弓箭长枪一应俱全,这配置都够去打一场小型战役了。
但他嘴上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是!”
帐外传来三百亲卫营的吼声,那吼声里裹挟着愤怒与杀意,如同一道惊雷在夜色中炸开,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帐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震得马厩里的战马齐齐嘶鸣。
赵锋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把劝阻的话全部吞了回去——因为他很清楚,此刻说任何劝阻的话,都是在找死。
他只是重重跪在地上,抱拳问道:
“侯爷,您要南下报仇,末将不敢阻拦,也不会阻拦。盛府该死,盛纮该死,林噙霜更该死。但末将只问一句——若朝中那些御史言官,日后弹劾您擅离职守、私自带兵入城,您如何应对?
末将不是劝您不报仇,末将只是想知道,侯爷到时候打算怎么办,末将好提前替您把那些文官的嘴堵上。”
卫峥转过身,面对着赵锋。
帐中烛火已灭了大半,只剩下两盏残灯还在挣扎着吐出微弱的光。
他的脸一半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一半被帐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照得如同刀削斧刻一般棱角分明,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像是暗夜中蛰伏的猛兽锁定了猎物。
“弹劾?”
卫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语气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一般随意,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股比怒吼更加恐怖的寒意。
“让他们弹劾。让他们写折子,让他们在朝堂上喷唾沫星子,让他们联名上书,让他们跪在金銮殿上哭爹喊娘。
本侯倒要看看——大宋朝的御史台,是弹劾本侯擅离职守的动作快,还是弹劾盛纮宠妾灭妻、草菅人命、纵容妾室残害良家女子的速度快。”
赵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卫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更何况——”
卫峥的眼神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像是猛虎在进食前舔舐自己的利齿。
“本侯带兵出雁门关的日子还少吗?十二年来,本侯哪次出兵征讨蛮族,提前跟朝堂打过招呼?哪次不是先斩后奏?那群文官哪次不是事后才知道,本侯已经把蛮族王庭烧成白地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慑人:
“他们习惯了。在本侯这里,先斩后奏就是规矩。”
赵锋沉默了一瞬,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可若圣上怪罪……”
“圣上怪罪?”卫峥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甚至带着几分不可一世的狂妄。但正是这种毫不掩饰的狂妄,让帐中所有将领都感受到了一种碾压式的威压——这不是狂妄,这是底气。
这是十二年来百战百胜积累下来的、实打实的底气。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锋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重复道:
“末将说……若圣上怪罪,侯爷如何应对?”
“赵锋。”
卫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跟着本侯在雁门关守了十二年,你告诉本侯——这十二年来,大宋朝换了几个兵部尚书?”
赵锋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回侯爷,五个。”
“五个。”卫峥点了点头,“那这十二年来,北境主帅换过几个?”
赵锋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卫峥,声音忽然变得沙哑而低沉:“只有您一个。从头到尾,只有侯爷您一个。”
“为什么?”卫峥追问。
赵锋沉默良久,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因为……无人能替。”
“说得好。无人能替。”
卫峥缓缓走到赵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只是杀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兵部尚书可以换,换十个都行,大宋朝有的是会算账会写文书的文官。但冠军侯,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