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刘易家的屋顶在漏水。
他用塑料盆接住从房梁缝隙滴落的雨水,小心地把盆往床尾挪了挪——爷爷的腿不能受凉。老人蜷在薄被里,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痰液翻滚的浑浊声响。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刘易放下手里的英语课本,快步走到床边,熟练地扶起爷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爷爷,药我熬好了,您先喝。”
煤炉上温着的中药罐冒着微弱的热气,药味混着老屋的霉味,成了这个家最熟悉的气息。老人摇了摇头:“别浪费了……这药贵,留着给你买双新鞋吧。”
刘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那双球鞋是三年前爷爷还能干活时买的,鞋底已经磨穿了两个洞,下雨天走路能感觉到泥水渗进来。他用针线缝过,用胶水粘过,现在鞋头已经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我鞋还能穿。”他把药碗端到爷爷嘴边,“您喝药。”
老人拗不过他,一口一口咽下苦涩的药汤。刘易看着爷爷浮肿的脸和发黄的巩膜,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西医说这是慢性心衰加上肾功能不全,要长期吃进口药。那个价格,够他们家半年的生活费。
虽然已经吃了一阵子西药了,家里也吃垮了,但是也只能缓解。
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刘易心里一紧。
“刘叔在吗?”
是镇上的药贩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挤进了屋。
“月底了,上个季度的药钱该结了吧?已经欠了三个月了。”
刘易挡在门口,手里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两百三十块钱。这是他上个月晚上帮快递站分拣包裹、周末去工地搬砖挣的全部。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又宽限?”药贩子嗓门拔高,“小孩,你家欠了多少你心里没数?亲戚借遍了吧?邻居还有人敢借你们吗?我都帮你们垫了三个月了,你还让我宽限?”
刘易的脸烧得滚烫。药贩子说得没错。亲戚们看见他的电话就挂,邻居们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谁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永远还不上的人家?
他把两百三十块钱全部递出去:“先还这些,剩下的……我这周末再去打工,一定还。”
药贩子接过钱数了数,嗤笑一声:“行,再等你们一周。不过丑话说前头,一周后再拿不出钱,药就断了。”
摩托车轰鸣着远去。刘易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递钱时的姿势。
他十七岁,重点高中理科年级第七。老师说他再努力一点,能冲清北。同学们讨论的是新出的手机、限量球鞋、周末去哪里聚餐。他的午饭是两个馒头就白开水,晚饭是在食堂帮厨换的免费饭菜。
手机是四年前的旧机,屏幕碎了舍不得修。球鞋底子穿了三年,袜子打着补丁。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怕的是爷爷的病。这个老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爸妈出车祸那年他才八岁,爷爷一手把他拉扯大。为了供他读书,老人六十多岁还在工地搬砖。腰伤了不敢治,腿疼了忍着。把能省的都省下来,就为了他将来能考个好大学。可现在,他连爷爷的药费都凑不齐。
夜渐渐深了。刘易坐在灯下,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揉皱的传单。
这是今天下午,学校门口有人发的。上面印着几行大字——“高价收购野生黄精,品质好的一斤三百。”
三百块。他采十斤,就能还清药费。采二十斤,就能给爷爷买两个月的药。
刘易把传单叠好,揣进口袋。他知道后山有黄精。去年跟同学爬山时远远见过,但那里太深了,平时没人敢去。暴雨刚过,山路湿滑,蛇虫又多,村里老人说那一片有野猪出没。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凌晨四点,刘易悄悄爬起床。爷爷睡得正沉,药效大概还能维持几个小时。他给爷爷掖好被角,把药放在炉子上温着。
然后背上竹篓,拿起柴刀,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还没亮,整个村子都在沉睡。路灯稀稀拉拉的,照亮一小段路之后就彻底暗了下去。刘易打开手机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雾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有东西从草丛里窜过,惊得他心脏狂跳。山路被暴雨冲得坑坑洼洼,好几次他踩滑了差点滚下山坡。
但他不能回头。爷爷还在等他的药。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株黄精。
刘易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他的手法很熟练——爷爷以前教他认过草药,说这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让他记住。他那时候还小,觉得这些野草没什么用。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株,两株,三株……竹篓渐渐沉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气开始散去。刘易擦了把汗,正准备原路返回,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山坡上,有一片新鲜的塌陷。泥土还是湿的,周围散落着碎裂的砖石和陶片。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大地的伤口,突兀地张开在密林深处。
刘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靠近了几步,看清了洞口的形状——长方形的入口,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土堆上,有大大小小的脚印。
盗墓。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他听说过,这一带确实有古墓。去年村里有人挖地基时挖出过铜钱,镇上文物站的人来过,说大概是汉代的墓葬群。但那之后就没下文了,谁也没想到山里还有。
刘易盯着那个洞口。有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古墓里,会有值钱的东西吗?
哪怕只是一个小物件,一个铜钱,一块玉。只要能换几百块钱,爷爷这个月的药费就有着落了。他不会多拿,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刘易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这是犯法的,知道不应该。但他想起药贩子那张不耐烦的脸,想起爷爷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五十块钱。
他咬了咬牙,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进了洞口。
墓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弓着腰通过。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陈腐味道。墙壁上有凿痕,脚下是散落的碎砖。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
走了大概七八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墓室。手电筒照过去,正中央的石棺已经被撬开了,棺盖歪在一边。周围散落着碎陶片、腐朽的木屑,还有一些看不出形状的杂物。
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空的。什么都没有。
刘易不死心地蹲下来仔细翻找,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铜钱,没有玉器,连个完整的陶罐都没有。盗墓贼搜刮得很干净,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刘易蹲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无力地垂着。黑暗包围着他,空气越来越闷。他准备站起来离开。
就在手电筒的余光扫过石棺底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棺底的夹缝里,卡着一个小小的石盒。
石盒只有巴掌大,表面布满青苔,看起来毫不起眼。大概是因为太小太不起眼,被那些盗墓贼忽略了。刘易伸手把它拿出来。
石盒很轻,没有锁扣,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躺着一排针。
银针纤细修长,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明明在墓里埋了不知多少年,针体却崭新如初,没有一丝锈迹。
银针的正中央,放着一枚金针。比银针粗一些,针身温润通透,隐隐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千年封存,不锈不朽,完好如初,仿佛时间在它身上停止了流动。
刘易拿起那根金针,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不是金属的冰凉,是温的。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手上出汗。他没多想。
他只拿了针。“只拿针。”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医用的东西,不是古董。不算偷。”
他把石盒揣进怀里,认真地把墓室里的泥土回填,把洞口用树枝盖住,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背着竹篓下山。
竹篓里的黄精沉甸甸的,卖了大概能凑够药费。口袋里的石盒贴着胸口,不重,却让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刘易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爷爷坐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满身泥土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心疼。
“又去挖药了?”
“嗯。”刘易把黄精倒出来晾上,“明天去镇上卖了,就能还药费了。”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苍老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刘易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他梦见山里的那片塌陷,梦见墓室里幽暗的光,梦见那枚金针温润流转的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从深山里带回了什么。他只知道,明天把黄精卖了,爷爷的药就有了。
这就是他十七岁的人生里,能想到的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