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教学楼从一楼到四楼，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压低的欢呼声。
上课第一周正式结束，现在，双休日来了。
各班班主任在讲台上合上课本，还没来得及说“放学注意安全”
底下已经有人把书包拉链拉好了。
教室门口的电子班牌上，滚动显示着下一周的课表和本周的周末提醒：“双休日请合理安排作息，往返途中注意交通安全，周日晚上七点前返校。”
路过的学生瞥了一眼，脚步不停，嘴里已经在跟同伴商量着周末回家要干什么。
有人说要吃他妈做的糖醋排骨，有人说要睡到自然醒然后打一天游戏，有人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室友的名字问他借充电宝。
这三五成群的蓝白校服从教学楼涌出来，沿着主干道往校门口的方向散去，把那条新铺的沥青路面，染成了一道流动的校服河流。
人群中几个男生边走边扯着嗓门，比较他们各自初中同学在隔壁一二中和实验中学的状况。
一个高个男生说他初中同学在一中，每天晚自习结束就十点四十了，早上更是六点还有跑操，周六还要补课，周日只放一下午，回家吃顿饭就得往学校赶。
他旁边的室友补充说实验中学更狠，一个月才放一次假，他哥就在实验读高三，每次回家都跟逃难似的。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的语气总结道：“拿的设施比我们差，管得比我们累，作业比我们多一倍，我当初怎么鬼迷心窍还想去实验呢，幸亏志愿没填。”
旁边路过的几个女生也在讨论作业的事。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同伴，这周有没有布置作业，同伴想了想说好像没有，又想了想说真的没有。
马尾女生沉默了两秒，用震惊的语气感慨了一句：“我真服了，这学校是一点作业都不留啊。”
她同伴笑了一声回她：“你不满意的话我帮你找两道题做做？”
马尾女生立刻说“别别别，我就喜欢这种不被家庭作业压迫的感觉”
说完两人笑成一团，手挽手朝公交站走去。
陈元夹在离校的人流中慢慢地往校门口走。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灰色的t恤配黑色休闲长裤，手里拿着手机，没让秦岩跟着。
在人堆里穿行的时候，周围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时不时地跟陈元打招呼。
双休日是必须落实的，系统赋予的学力增益只在校园围墙内生效，把学生留在学校里多上一节课，多背一篇课文都有加成的意义，但把他们放回家的时候，即便留再多作业也没用。
出了校门，增益就清零了，那些作业带回去之后，他们面对的将是没有光环加持的真实状态。
手机、短视频、被窝，哪个都比作业本上的函数更有诱惑力。
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休息的时候彻底放松，这才是良性循环。
他不希望天元中学变成一所靠压榨学生睡眠时间，来换取分数的工厂，那样的话系统给的“精力充沛”就全浪费了。
思绪正走着，校门口的场景把他拉回了现实。
公交站台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学生公交专线的大巴一前一后地亮着双闪靠边停靠，学生们刷卡上车，一块钱的票价让队伍移动得很快。
也有几个家长开的私家车停在专用停车区，家长靠在车门边跟孩子打招呼，看到孩子穿着蓝白校服走出校门时精神不错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比上周送进校门时自然了不少。
然后，陈元的目光被校门左侧不远处的一个场面牵了过去。
那里聚着七八辆摩托车，车身喷着花花绿绿的贴膜，轮毂上缠着五颜六色的灯带，车把上挂着叮叮当当的装饰链，后视镜改成了蓝色，排气管明显换过，声音炸耳得刺耳。
每辆车旁边都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两个少年或者少女，头发有红色的，有紫色的，有黄得发白的那种漂染的，穿的t恤上印着陈元看不懂的英文。
如果不是字面上有拼音拼错的嫌疑，他大概就信了那是什么国外乐队。
几个女孩子手里都举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正对着校门口的方向拍着什么，一边拍一边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
他们的年龄大概十七八岁，个别可能还小一些，也可能大一些。
总之不属于任何一所高中。
陈元看到摩托车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发时，也只是挑了挑眉毛。
他往人群里多看了两眼，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群鬼火少年中间，居然站着一个穿着天元中学校服的女生。
校服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蓝白色辨识度太高了。
那个女生正侧着身跟其中一个黄头发的女生说笑，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车把上，身体重心斜着，显然跟这群人很熟。
她说话的时候，还在不时把目光往周围扫，似乎觉得和这群鬼火黄毛认识，能让自己十分地有面子。
陈元站在门卫室旁边没有动。
他也经历过这个年纪，知道初高中时期有些学生的心理状态。
随即收回了往公交站走的方向，反身推开了一旁门卫室的玻璃门。
门卫室里值班的是老韩，二十个退役特种兵保安里面的队长，四十岁出头，之前在武警干了十几年，退役后又去地方保安公司做过几年教官，是赵星河从人武部推荐名单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老韩和其他几个保安正围着茶几翻一份消防应急预案，抬头看见陈元推门进来，几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喊了一声“陈校长”。
陈元指了指玻璃窗外那个方向：“校门口以后不允许有这种情况，天元中学的校门口，坚决不能出现这种群体！太败坏学校名声了。”
老韩往前跨了半步，透过窗户往外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陈元继续说：“保不齐是来欺凌本校学生的，最起码也是来招惹本校学生的。不管哪种，都不准出现在校门口，轰走！”
老韩回头朝沙发上另外几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这几个人的身板跟他们队长相差不大，三四十岁的壮年，都是在部队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老兵。
几个人推开玻璃门走出去，不跑不追，只是并排着朝那群摩托车那边稳步走去。
那群鬼火少年几乎是立刻停止了嬉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最外面那辆摩托车上的男生，他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走来的几个保安，脸上的嬉笑僵了两秒，然后收了笑意，飞快地把车钥匙拧了，发动机突突两声灭了火。
他旁边几个人这时也注意到了保安这阵势，有人小声嘀咕了句“走不走”
没人回答他，但其他人都在同一个瞬间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麻利地发动摩托车，手忙脚乱地调转车头。
有个红头发女生临走前，还跟那个穿天元校服的女生招了招手，喊了声“改天再出来”
说完一拧油门窜了出去，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马路尽头渐渐变小，留下一片青灰色的尾气。
从陈元走进门卫室到现在，前后不到两分钟。
那群鬼火少年一哄而散之后，校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那个穿着天元校服的女生还站在那里。
刚才的热闹突然全空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人注视时的微红，但眼底已经泛起了隐约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转头往周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元从门卫室里走出来，朝自己这边迈步。
“你是哪个班的？”陈元走近之后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笑容。
女生的手攥着书包带子，低了低头：“高一九班。”
陈元点了下头，没有急着继续问她跟那群人是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
这些是政教处之后会跟进的事。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正常交谈的语气开口：
“我高中时候也认识几个这样的人，穿着花里胡哨，骑着摩托车，看着很拉风。”
“后来他们当中有个人酒后骑摩托出了事，人没事，但赔了人家一大笔钱，到现在还在打零工还债。”
“你不需要通过这些来证明什么，你记住，你是天元中学的学生。”
“回去吧，坐公交车注意安全。”陈元往公交站那边偏了偏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女生朝他鞠了个浅浅的躬，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校服的蓝白条纹消失在排队上车的人群里。
陈元在门卫室门口站了片刻，把刚才那幕重新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
他没有犹豫，直接翻到通讯录里范昭明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