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雷弟还在睡觉,阿霞已经把粥煮好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锅盖留了条缝,米汤没再溢出来。粥煮得稠稠的,还切了半根咸菜进去,清清爽爽的,闻着就香。
雷弟睁开眼的时候,阿霞正蹲在折叠桌前摆碗筷。碎花裙子扎在腰间,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亮晶晶的。
雷弟看了两秒,翻身坐起来。
“几点了?”
“八点多了。”阿霞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粥刚煮好,趁热喝。”
雷弟穿上裤子,赤着脚走到折叠桌前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米粒煮得软烂,咸菜的咸味渗进粥里,不咸不淡,正好。
“还行。”雷弟说。
阿霞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喝完粥,雷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棕色皮鞋——昨天买的那身。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腰身勒出来,肩宽腰窄,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阿霞站在旁边帮他理了理衣领,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指尖凉凉的,缩得飞快。
雷弟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今天去看那个唐楼。”雷弟把钱包揣进裤兜,“你跟我一起去。”
阿霞点了点头,连忙去换了衣服。新买的白裙子,帆布鞋,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刘海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
站在雷弟面前转了一圈,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期待。
“好看吗?”
“还行,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先去了中介那里。
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了门口。今天换了一件花哨的黄色短袖衬衫,金链子还是那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烟,见雷弟来了,笑嘻嘻地迎上来。
“雷仔,早啊!这位是你女朋友啊?靓女喔!”
阿霞被他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没吭声。雷弟也没纠正,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三个人拦了辆出租车,往油麻地庙街的方向开去。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在庙街附近的一条街口停了下来。
雷弟下了车,抬头看去。
庙街这一带他来过几次,但都是晚上来的。白天看倒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不宽,两旁的楼房都不高,三五层的样子,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漆,有的剥落了,有的被油烟熏得发黑。
招牌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写着“跌打”“针灸”“凉茶”“算命”之类的字样。电线在头顶上织成一张乱七八糟的网,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街上人不多,几个小贩在收拾摊位,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逗鸟,两只流浪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
“就是这间。”中介大叔指了指街边一栋三层的老唐楼。
雷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唐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一楼的铺面是卷帘门,漆成了深绿色,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
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位还留着,以前应该挂过招牌,现在只剩两根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铺面宽度不大,目测也就四五米的样子。
卷帘门旁边是一条窄窄的铁门,通往楼上。
“这栋唐楼一共三层,不过今天看的是一楼的前铺后居。”中介大叔掏出钥匙,捅了几下才捅开卷帘门的锁,把卷帘门往上一推,吱呀一声,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雷弟皱了皱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前面的铺面比他想象的要大。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看得出以前的主人收拾得很用心。
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发黄了,但整体还算干净。屋顶不高,抬头就能看见房梁,木头的,漆成了深棕色,看着很结实。
雷弟在铺面里走了走,用步子量了量。从门口走到后面的墙根,大概走了二十步。他身高一米七八,一步差不多七八十公分,算下来十五六米。宽度窄一些,三四米的样子。
五十平米,只多不少。
“前面的铺面五十平。”中介大叔跟在后面,手指在空气中划拉着;“以前是个云吞面店,老板生意做得不错,但是家人在国外忙不过来,这才急着出手。”
雷弟没有急着表态,穿过铺面往后走。
铺面的尽头是一道门,木头的,漆成了深红色,漆面起了皮。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天井。
天井不大,方方正正的,头顶是露天的。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落在地面的青砖上,照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天井的角落里有一口水井,青石砌的井沿,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墙根处长着一棵不大的石榴树,枝条伸展开来,绿叶间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实,还没熟。
天井的两边各有几间小房子,应该是以前的厨房和杂物间。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看得出平时有人浇水。
阿霞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头顶那一方蓝天,眼睛瞪得圆圆的。
“雷哥,这里……好漂亮啊。”
雷弟没接话,穿过天井继续往后走。
天井的另一头也是一道门,推开之后,是一栋三层的唐楼建筑。
一楼进门是一个小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墙壁刷着白灰,角落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面上积了一层灰。
客厅后面是一间卧室,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板还在。
再往后走,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中介大叔说楼上是以前的住家,房东搬走之后就一直空着,要是想租也可以一起谈。
雷弟没上二楼,先在一楼转了一圈。
一楼除了客厅和那间卧室,还有一个小厨房和一间厕所。厨房不大,但灶台水槽都在,接上煤气就能用。厕所有个老式的蹲便器,水箱坏了,得换新的。
从厨房出来,雷弟在脑子里把整个唐楼的布局捋了一遍。
从街面的铺面进去,经过铺面,经过天井,再到后面的唐楼——整个一楼的占地面积,粗略算下来,铺面五十平,天井二十平,后面唐楼一楼差不多一百二十平,加起来一百九十平。
一百九十平。
在香港这个地方,这个面积不算小了。旺角那些唐楼,很多连一百平都不到,挤得跟鸽子笼似的。这里不但面积大,还有一个天井,这在寸土寸金的港岛,简直是稀罕物。
雷弟站在天井里,点了根烟,眯着眼看头顶的天空。
中介大叔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雷生,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前铺后居,又有天井,在香港可不好找。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中间还有个天井可以晾衣服、放杂物,多方便。”
阿霞在旁边偷偷扯了扯雷弟的袖子,眼里全是亮光,那表情分明在说“雷哥买吧买吧”。
雷弟弹了弹烟灰,问了一句:“后面这栋唐楼的二楼三楼,现在什么情况?”
中介大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二楼三楼也是房东的,以前是住家,现在空着。不过那两个楼层不在这次的售卖范围内,房东只卖一楼。二楼三楼他想留着,或者以后单卖。”
“要是一起买呢?”
中介大叔想了想:“那得跟房东谈,不过价格肯定不便宜。这栋唐楼三层加起来,按现在的行情,没有个七八十万拿不下来。”
阿霞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八十万。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还在想,二十八万已经很贵了,没想到雷哥居然想把整栋都买下来。
雷弟把烟掐灭在天井的青砖墙面上,烟头在砖面上摁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印记。
“先看一楼的。”他说;“你约房东,我跟他谈。”
中介大叔连忙点头:“好好好,我这就联系,约好了打你电话。”
三个人从天井走回前面的铺面,雷弟又仔细看了看铺面的格局。五十平米,摆个几张桌子绰绰有余。
厨房可以设在天井旁边的那几间小房子里,烟道直接往上排,不扰民。
后面的唐楼可以住人,还有个小客厅,以后请客吃饭也有地方。
阿霞跟在雷弟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像个刚进城的小姑娘,看什么都新鲜。
“雷哥,这个地方真的好大。”她小声说;“前面的铺面可以做餐馆,后面的房子可以住,天井还可以种花……”
“种什么花,种葱。”雷弟说;“开餐馆不用葱?”
阿霞瘪了瘪嘴,没敢顶嘴,但心里已经在想,可以在天井里种点茉莉花,香香的,雷哥肯定喜欢。
几个人出了唐楼,中介大叔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转身对雷弟说:“雷生,房东我约好了就通知你。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这个房东不太好说话,价格咬得死,之前有好几个人来看过,都是因为价格没谈拢。”
雷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好说话?
他雷弟最不怕的就是不好说话的人。
“行了,知道了。”雷弟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中介大叔一眼;“对了,你帮我问问房东,要是整栋一起卖,他开什么价。”
中介大叔眼睛一亮:“雷生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中介大叔连忙摆手:“不像不像,雷生你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我这就帮你问,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雷弟没再说什么,带着阿霞走了。
走在庙街的街上,快到中午了,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阿霞撑着雷弟昨天给她买的那把粉色折叠伞,努力举高,想帮雷弟也挡一点。
雷弟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那把伞举到最高也只够到他的眉毛。
“别举了,累不累?”雷弟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撑着,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
走了几步,雷弟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地方怎么样?”
阿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前面铺面够大,后面房子也够住,还有天井。就是……就是有点旧。”
“旧不怕,装修一下就行。”
“那得花不少钱吧?”
雷弟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看了她一眼。
“喜欢吗?”
阿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喜欢。”
雷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到街口,雷弟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淡黄色的唐楼,午后的阳光正打在二楼的窗户上,玻璃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心里在算账。
四十万买了厂房。
一楼开价二十八万,砍到二十五万应该没问题。但要是想整栋拿下,少说也要六七十万。他现在手头的钱也就80万不到一点
得抓紧挣钱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