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天底下最让人怕的贵人。”
方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比太阳从东边升起还理所当然的事。
沈知渔没有接话,乖乖地躺进被褥里,由着方氏给她掖好被角。
“睡吧,明日还得起早。”
方氏吹灭了铜灯,脚步声轻轻地退出了内室。
门合上了。
沈知渔睁开了眼。
黑暗里,她的瞳孔在微弱的月光中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不急着睡。
她把手伸出被褥,五根小手指在半空中掰了起来,一根一根地折下去。
“第一件事,确认时间线。”
从嬴政目前的年纪推算,剑眉已显但法令纹还没有那么深,体态壮健在巅峰期,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秦王政十年前后。
嫪毐之乱发生在秦王政九年。
吕不韦被罢相也是九年的事。
今天方氏说过一句话——
“太后如今在雍城,好久没回咸阳了。”
赵姬被幽禁在雍城。
嫪毐死了,吕不韦被踢走了。
时间线对上了。
沈知渔:(? ?? ?)
秦王政十年。
距离秦灭六国的第一场战争,大约还有七年。
距离秦统一天下,大约还有十五年。
距离始皇帝驾崩,大约还有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够了。
她折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关键人物的现状。”
李斯现在应该是客卿,地位还没有那么稳固。
韩非还活着,在韩国。
王翦正值壮年,是军中的顶梁柱。
蒙恬大概十四五岁,跟在他爹蒙武身边学兵法。
扶苏还没出生,或者刚出生不久。
赵高在嬴政身边当中车府令,管车马的小官,但已经在积累人脉了。
她折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事,眼下最紧迫的危险。”
嬴政刚清洗完嫪毐和吕不韦两股旧势力,朝堂上正在进行一轮大换血。
旧贵族人心不稳。
六国探子在咸阳城里必定有暗桩。
而她自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被秦王莫名其妙带进宫里。
这种身份在宫廷里是什么待遇?
往好了说,是王上一时兴起捡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三天新鲜劲过了就扔到犄角旮旯没人理。
往坏了说,那些对嬴政心存猜疑的旧势力会把她当成一个试探的棋子,或者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沈知渔把五根手指全部折了下去,攥成一个小拳头。
“所以,第一步,活着。第二步,有用。第三步,不可替代。”
只要做到不可替代,嬴政就不会丢掉她。
而她脑子里装的那些跨越两千年的知识,就是她最大的不可替代性。
想通了这一层,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睡了。
沈知渔:(?????)zzZ
接下来三天,她过得非常老实。
方氏每日天不亮就来,给她梳头,喂饭,换衣裳,领着她在偏殿的院子里晒太阳。
沈知渔严格执行着一个三岁幼童应有的行为准则。
走路摇摇晃晃,偶尔被门槛绊一下就坐在地上揉半天脚丫子。
吃饭的时候用两只小手捧着碗,吃得满嘴都是粥渍,还要冲方氏咧嘴一笑。
看到院子里飞过一只麻雀,就张着小手追出去跑两步,然后被自己绊倒摔个屁股蹲儿。
方氏被她这套“幼稚演技”哄得心花怒放,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弄好吃的,从厨房多端一碟蜜渍的干枣回来塞她嘴里。
沈知渔:(ˊ?ˋ)
不得不说,大秦宫廷的蜜枣品质相当在线。
但演戏归演戏,她私底下一点没闲着。
每天趁方氏出门取饭、洗衣或去厨房的间隙,她就独自坐在偏殿角落里,用一根捡来的细树枝在泥地上慢慢划拉。
划的内容,从外面看就是一个三岁小孩瞎涂鸦。
歪歪扭扭的线条,圈圈叉叉的鬼画符。
但如果有人趴下来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线条组成的图案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逻辑性。
她在默写历史大事年表。
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把秦王政十年到始皇三十七年之间的所有关键节点全部标注了出来。
灭韩,灭赵,灭魏,灭楚,灭燕,灭齐。
逐客令。
郑国渠。
荆轲刺秦。
李牧之死。
王翦六十万大军灭楚。
焚书坑儒。
修长城。
徐福求仙。
沙丘之变。
每写完一段就用脚丫抹掉,然后换一块泥地接着画。
第三天傍晚,方氏送完晚饭回来,发现昭昭坐在小榻上,两只小脚丫搭在榻沿晃悠,正盯着窗外出神。
“又看什么呢?”
沈知渔转过头来,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嬷嬷,太后是谁呀?”
方氏擦桌子的手停了一停。
“你怎么知道太后?”
“昨天嬷嬷跟那个送菜的阿姊说的,说太后在雍城好久没回来了。”
方氏:( ⊙_⊙;)
这丫头的耳朵是顺风耳吗?
她放下手里的布巾,犹豫了一下,弯腰凑近了沈知渔。
“太后就是大王的母亲,你不用操心这些。”
沈知渔歪着脑袋,小眉毛拧了一下。
“那大王的母亲为什么不住在咸阳呀?母亲不是应该和儿子住在一起吗?”
方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宫里的老人第二个优点:不该说的绝不多说。
她揉了揉沈知渔的脑袋,含糊了一句。
“大人的事情,小娃娃不懂。”
沈知渔没再追问,乖乖地把脑袋缩回被子里。
方氏盖好被角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小榻上那团鼓起的被褥一眼。
三天了。
这孩子一次都没哭过。
不哭不闹,不找爹娘,不怕生人,不认床,问什么都条条有理,吃东西比大人还讲究。
方氏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带过的孩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没一个像她这样的。
她垂下眼帘,走出了门。
被褥里,沈知渔慢慢睁开眼。
赵姬在雍城。
嫪毐事件的伤疤还新鲜地挂在嬴政心上。
这就意味着,此刻的嬴政正处于他一生中多疑和冷酷的一个峰值期。
生母背叛,仲父利用,信任体系被反复摧毁。
他把她带回咸阳,不是因为心善。
是因为好奇。
好奇的保质期有多长?
不好说。
但她必须在这份好奇变质之前,让嬴政看到她真正的价值。
沈知渔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片看不到边际的宫墙轮廓,小声嘟囔了一句。
“嬷嬷说你是天底下最让人怕的贵人。”
停了一拍。
“可我偏偏知道,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