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自己想的。”
这句话被风卷着在荒野上滚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太一样。
侍卫统领是标准的职业面瘫,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高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在飞速地转。
嬴政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坑里那只还在扑腾的兔子,又垂眸看了看脚边这个连他膝盖高度都不到的泥猴子。
然后对身后的侍卫说了两个字。
“带走。”
赵高嘴巴刚张开想说什么,嬴政已经转身往铜车方向走了。
侍卫统领犹豫了一瞬,伸手去抱那个脏兮兮的小团子。
沈知渔往后退了一步,两只小手把树枝挡在身前,大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侍卫统领:(??w??)
一个满脸泥巴的三岁奶娃,拿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树枝当兵器挡在身前,这个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小、小娃娃,放下棍子,某不伤你。”
侍卫统领是个杀过人的汉子,此刻说话居然磕巴了。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十几步的那道玄色背影。
树枝慢慢放下了。
“兔兔也带走。”
“什么?”
“坑里那只,是昭昭抓的,要带走。”
侍卫统领回头看了看那个土坑,坑里的野兔正用一双红眼睛瞪着他们,后腿蹬得泥土直飞。
“……行。”
沈知渔这才允许他靠近,但仍然不让抱,自己迈着小短腿跟在侍卫后面往营地方向走。
走了三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她整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侍卫统领终于忍不住了,一弯腰把她捞起来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沈知渔:(???)
被人像夹口袋似的夹着跑,三岁的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风灌得满嘴都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临时营地扎在半里外的一处背风坡上,十几顶黑色帐篷整齐排列,正中那顶最大的帐篷前插着王旗。
侍卫把沈知渔放在一顶偏帐里,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已经等在里面了。
随行太医。
老太医蹲下来捏了捏她的手腕,翻了翻眼皮,又摁了摁她的腹部,眉头越皱越深。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腹中空空如也。”
他站起身,对帐外候着的赵高摇了摇头,压低声道。
“此女约莫三岁出头,脱水少说两日有余,体温极低,周身擦伤十余处,指甲缝里嵌满泥沙。左肩胛有一道陈年旧疤,非刀剑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烫过。”
赵高接了一句。
“致命吗?”
“不致命,但再晚来半日,这娃未必扛得住。”
赵高点了点头,眯着眼笑了笑,像是在盘算什么。
帐篷里,沈知渔靠在一卷兽皮褥子上,眼皮开始打架了。
帐篷比荒野暖和太多了,头顶有遮挡,脚下有褥子,身上被人裹了一层厚实的毛毡。
温暖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所有的紧绷和警觉泡得一点一点松开。
三岁的身体发出了强烈的休眠信号。
不行。不能睡。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嘶了一声,强撑着保持清醒。
帐帘被掀开。
一个侍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走进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气扑鼻。
沈知渔的目光锁定那碗汤,瞳孔放大了一圈。
沈知渔:(?¤?)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侍女把碗递到她嘴边,她下意识就想一口闷掉,但军医的本能比饥饿更快地启动了。
她偏头避开碗沿。
“什么汤。”
侍女一愣。
“羊骨汤,放了些姜和盐。”
沈知渔想了想,问了第二个问题。
“盛汤的碗,什么做的。”
侍女更愣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铜碗啊。”
铜碗。不是陶碗。没有铅的问题。
“可以了。”
沈知渔接过碗,但没有猛灌,而是用嘴唇贴着碗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口之间间隔数秒。
侍女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三岁的脏娃娃喝汤,喝得无比慢,无比小心,无比有条理,跟其他饿急了的小孩完全不一样。
像一个大夫在给自己治病。
“你……”侍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帐帘被再次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不用看脸,光是靴子踏在地面上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就让帐篷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侍女跪倒。
沈知渔抬起眼,嘴角还沾着一点油花。
嬴政换了一身常服,但气场没有减半分,走进来往帐中的案几后一坐,目光落在她身上。
“太医说你至少饿了两天以上。”
沈知渔抱着碗点了点她的小脑袋。
嬴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荒野上独自存活了两天以上,还给自己挖了庇护所,设了陷阱,抓了兔子。”
沈知渔又点了点头。
嬴政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手指摩挲玉扳指的速度慢了一拍。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
沈知渔把碗放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这个动作在泥巴脸上糊出了一道新的黑印子。
“昭昭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那个草地上了。”
她的语速很慢,声音还是又沙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昭昭为什么会在那里。”
停了一拍。
“只知道很冷,很饿,有狼。”
嬴政靠在案几旁,手指停了。
“你怕狼?”
沈知渔想了想。
“怕。”
“怕了为何不哭?”
沈知渔歪了歪脑袋,小眉毛拧成一个结,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逻辑。
“哭了狼就不吃昭昭了吗?”
帐篷外,偷听的赵高脸上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嬴政没笑,但他的视线从小奶娃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帐篷角落的某个地方,又收回来。
“你方才说‘多谢大人‘,谢什么。”
沈知渔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底,小手指沿着碗沿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大人来了,马蹄声很响,狼就跑了。”
她又抬起眼看他。
“昭昭活了。”
简单的四个字。
没有夸张的感恩戴德,没有嚎啕大哭的劫后余生,没有扑上来抱大腿的讨好。
就是一个事实。
你来了,所以我没死。谢了。
嬴政盯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对外面的赵高道。
“方圆百里之内,查。”
“看看有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
赵高躬身应是,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查不到呢?”
嬴政掀帘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帘子落下。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沈知渔抱着空碗坐在兽皮褥子上,两条小短腿搭在褥子边缘,脚丫在空中晃了两下。
她的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落在帐帘被风吹起又垂下的间隙上。
沈知渔:(?????)
好家伙,秦王出猎的阵仗亲眼看果然不一样,光那股子冷气压就够写三篇论文。
但她心里翻涌的念头比面上多得多。
她低头看着空碗里残留的油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嬴政。”
两个字在碗壁上无声地碎开。
这个男人日后会焚书,会坑儒,会求长生,会修长城累死几十万民夫,会一手把大秦推上巅峰又在十五年内让它轰然崩塌。
但现在他只是蹲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两个字。
带走。
“……可真有意思。”
沈知渔把碗放到一边,整个人缩进毛毡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帐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铜甲叶子碰撞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她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前,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他问我是谁教的。”
“嬴政这个人,什么时候问你读的什么书、师从何人、有什么本事,那才是真正上心了。”
“可他现在问的是‘谁教你的‘。”
“说明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他在想,这个孩子的背后,有没有站着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