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嬴政心中自有考量。
那辆异世钢铁车厢在他和秦朝人看来都是逆天的机缘,属于仙家至宝的行列,他心底并不愿太多普通朝臣、士卒随意靠近触碰,生怕坏了器物、污了机缘。
因此自始至终,他都没让人随意靠近车厢,更不许旁人擅自入内帮忙。
可此刻看着年过半百、须发微白的程怀义,独自一人要打理满满一桌荤素大席、伺候他们整整十人,又是择菜又是清洗、腌制、烹煮,着实辛苦。
嬴政心底生出几分体恤,当即转头看向身后一众文武,朗声开口:
“诸卿,程老先生年迈辛劳,独自一人太过忙碌。我等不妨上前,各尽所能,帮衬一二。”
话音刚落,王贲、王离父子率先应声应诺,步伐一踏便主动上前。
紧随其后,蒙恬、蒙毅兄弟、李斯、王绾纷纷拱手附和,无一推辞。
就连年岁最高、素来稳重端方的丞相王绾,此刻也难得放下丞相身段,笑得和蔼主动:“臣虽年迈,手脚尚能活动,摘菜清洗这类细碎活计,臣可为之。”
在场所有人心思通透,个个明镜似的。
今日陛下得后世仙缘,见异世奇物、得万世粮种、食天外仙宴,本就是足以震彻古今的旷世奇遇。
他们能够紧随帝王身侧、亲逢其盛、陪陛下共赴仙宴,已是莫大殊荣。
若是还能亲手参与打理仙宴食材、近身触碰这些逆天高产良种、异世食材,那便是实打实的千古佳话!
他日史书落笔,今日泰山雨夜、群臣伴圣、亲助仙厨、共沐仙缘的一幕,必然会被记入史册、流传万古,足够他们青史留名、光耀后人。
众人心中火热,脸上却依旧端着恭敬肃穆,静静等候安排。
程怀义见状连忙摆手拦住众人,又特意上前一步,坚决挡在嬴政身前,急声道:
“帮忙可以!但是老祖宗您绝对不行!”
“我是专门来给您做饭、伺候您的,哪有让您亲自下厨动手的道理?那我成什么了?!”
“您只管安心进屋落座,暖暖身子、歇歇脚。让这些大人搭把手打杂就够了。”
说着,他满脸骄傲地拉过身旁两个孩子,极力推荐道:
“老祖宗,您进屋无聊,就让我这两个孩子陪着您多聊聊。我这辈子年少条件苦,读书少、见识浅,很多大道理、后世光景我讲不透。但他俩不一样!”
他抬手一指程叙,眼底满是自豪:“我这孙子,看着跳脱活泼,实则学识渊博,后世天文地理、文史古今、山河大势,样样都有涉猎,知晓极多。”
在场文武闻言皆是心头一惊,纷纷侧目看向平日里爱笑爱闹、性子活泼的少年。
谁也想不到,这般看似稚气跳脱的小郎君,竟身怀如此渊博学识。
紧接着,程怀义又紧紧牵起齐瑾的手,眉眼间的骄傲几乎藏不住,郑重介绍:
“还有我这外孙女齐瑾!更是我们家的骄傲!她在后世乃是守护一方、为民做事的警察,心怀正气、行事端正,见识、眼界、心性,皆是上上之选!”
嬴政闻言微微挑眉,生出几分好奇,轻声发问:“警察?此乃何职?执掌何事?”
齐瑾见夜色微凉、山间湿气偏重,也不想站在露天雨地长久闲谈,当即温柔开口圆场:
“陛下,此地风露重、夜里寒凉。这些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进屋落座,我慢慢讲给您听便是。”
嬴政微微颔首:“善。”
**
嬴政迈步准备走入车厢,临行前目光落在李斯身上,沉声吩咐:“李卿,你与丞相稍后将这些后世蔬菜瓜果的名目、对应的烹饪法子一一记录在册,日后好推广至天下郡县,造福万民。”
李斯与王绾齐齐躬身应诺:“臣遵旨。”
二人当即便打算吩咐侍从取来竹简、刻刀,准备即刻着手记录。
一旁的程叙见状忽然脚步一转,快步朝着后方的越野车跑去,扬声喊道:“陛下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少年拖着自己的背包折返回来,飞快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沓平整厚实的 A4 纸,还有一整包现代中性笔,快步递到嬴政面前,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关切:“陛下,这是我们后世改良的纸张和书写用的笔,用来记事、批阅政务都十分轻便好用。
我知道您平日里政务繁杂,日夜操劳,特意提前备下了一些给您先用。
造纸的完整法子我也一并写在纸上了,后续大秦可以自行开设工坊量产,千万不要太过透支身体,一定要多注意歇息。”
嬴政指尖触碰到轻薄柔韧的纸张,握着沉甸甸的一沓纸品与笔具,心底瞬间涌上一阵酸涩又温暖的暖意。
他执掌天下数十载,身边皆是敬畏、逢迎、算计,从未有人这般直白朴素地叮嘱他保重身体、体恤自身。
他郑重接过这份心意,连连颔首,语气里满是动容:“好,好,你有心了。你们都是好孩子。”
一日相处下来,这位孤高一生、背负千古骂名的帝王,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晚辈毫无功利的亲近与牵挂。
眼前这两个晚辈,满心满眼都盼着他平安康健、大秦兴盛,纯粹的心意直击心底,让素来杀伐果决的嬴政一时竟有些语塞,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
嬴政自然明白程叙拿出纸笔的用意。
他含笑从那一沓厚厚的 A4 纸中抽出十几张,又从中挑出一支外观利落、通体整洁的中性笔,转手递向身前的李斯。
“此乃后世纸笔,轻便易携、书写流畅,无竹简笨重之弊,你与丞相便用此物记录食材名目、粮种特性、烹饪之法,仔细誊写清楚,不得疏漏。”
李斯双手连忙上前恭接,指尖刚刚触碰到那轻薄平整、细腻洁白的纸张,又握住那支分量适中、形制奇巧的笔,整个人瞬间如获至宝,眼神里满是珍重与震撼。
身为大秦执掌文法、统筹文书的重臣,他一辈子与竹简刻刀、笔墨绢帛为伴,从未见过这般平整无瑕、干净通透的书写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