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之翼内部,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姬矢准悬浮在温暖而纯粹的光能量之中,左臂上那处被阿尔法号激光炮灼伤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红肿消退,破损的皮肤组织迅速再生,最终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身体的创伤被轻易抚平,但精神的疲惫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石之翼的疗愈功能自行运转到极致,让他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这并非安宁的休憩。
梦境如同附骨之蛆,再次将他拖回那片不愿回忆的炼狱。灼热的空气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他蹲伏在断壁残垣之后,手中的相机冰冷而沉重。视野所及,是不断迸发的火光,是被冲击波抛起又摔落的残缺躯体,是一张张在恐惧和痛苦中凝固的面孔。
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感到明显的悲伤,一种近乎麻木的职业本能驱使着他,透过取景框,机械地记录下这一幅幅人间惨剧。快门声在枪炮的轰鸣中微不可闻,每一次按下,都仿佛将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灵魂上。
‘记录真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而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取景框。
是塞拉!
那个将他从麻木中唤醒,给予他家人般温暖的女孩!她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正不顾一切地奔跑在流弹横飞的战场上,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他。
“不要!塞拉!不要过来!回去!”姬矢准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想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拼命想冲出去,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炮弹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落点正是塞拉的前方。
‘不——!’姬矢准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绝望地闭上眼,准备再次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迎接又一次无尽的轮回折磨。
然而,这一次却发生了点意外。
“准哥啊,你果然还是忘不了自己以前记者的身份,连做梦都能梦到以前的战场。”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无奈的声音突兀地在这血腥的战场上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炮火声。
姬矢准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个在穿着和气质与周围战场格格不入的男人——路西法,正一脸嫌弃地站在那里。而他腋下,稳稳地夹着一个正在惊慌挣扎的小女孩,不是塞拉是谁?
“路西法,你......怎么......会......在这里。”姬矢准不敢相信的问道。
炮弹爆炸了,但塞拉没死!
“还有,这个叫塞拉的女孩是什么鬼,你认识的?”路西法歪了歪头,看着姬矢准,表情是真的有点懵逼。他似乎只是感知到姬矢准精神波动异常剧烈,循着痕迹闯入他的梦境,结果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姬矢准彻底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梦境……被干涉了?路西法……把塞拉……救下来了?
路西法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迈步走到僵直的姬矢准面前,像是递过一个不小心捡到的玩具一样,把怀中还在轻微挣扎、吓得眼泪汪汪的塞拉塞进了姬矢准的怀里。
“喏,拿着。你这梦境的能量波动吵得我都没法休息了。”
真实的重量和温度落入怀中,姬矢准下意识地抱紧。塞拉也仿佛找到了依靠,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准?”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姬矢准所有的理智防线。
不可能! 这绝对是梦!是更深的幻觉! 塞拉已经……怎么可能…… 巨大的冲击和强烈到不真实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意识。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断线,连同怀中的塞拉和一旁的路西法一起,从这诡异的梦境中消失。
……
姬矢准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眼前是石之翼内部柔和而恒定的光流,宁静而祥和。左臂的伤早已痊愈,甚至连一丝不适感都没有。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却充斥着他的全身。并非受伤的痛楚,而是像体内的能量被大量抽走了一般,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疲惫和空虚感,让他甚至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怔怔地躺在光中,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梦境的最后片段——路西法那带着疑惑的脸,以及塞拉那真实无比的触感和呼唤。
“……路西法?”他尝试着在意识中呼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一丝颤抖。
石之翼内部的光流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
姬矢准的呼唤在意识中荡开,却没有得到预想中那带着惯常戏谑的即时回应。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静,仿佛他的声音投入了无底深渊。
就在他以为一切真的只是梦境产生的荒谬错觉时,一个极其微弱、甚至带着某种气若游丝质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叫…我…做…什…么……”
是路西法的声音。但完全不同以往。
那声音里没有了丝毫的慵懒与玩味,只剩下一种仿佛被彻底榨干、碾碎后的极度疲惫和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残渣。
姬矢准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扭曲”感,仿佛说话者的灵魂真的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拧绞过。
“……不知…道怎么回事……”路西法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和痛苦,“从你…那见鬼的梦里…出来……就像……”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连组织语言都变得无比困难。
“……整个…灵魂体……都像是被人……来回扭了无数遍……”那虚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心有余悸的震颤,“真的……一滴……都没有了……快要……散架了……”
最后一个音节几乎轻不可闻,带着彻底的力竭,随即彻底沉寂下去,无论姬矢准如何在意识中试图追问,都再得不到任何回应。
石之翼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宁静,只有温暖的光能量依旧缓缓流淌。
姬矢准僵在原地,连剧烈的喘息都下意识止住了。
大脑努力处理着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路西法……似乎真的闯入了他的梦境,并且,因为从那个梦境中带出了什么,或者说干预了梦境,而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那种被抽空、被扭曲的描述……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怀抱中那真实的重量和温度似乎还残留着,塞拉那带着哭腔的“准?”依旧在耳畔清晰回响。
那不是单纯的梦。
塞拉的“存在”被路西法以某种方式短暂地带了出来,哪怕只是一瞬,也触动了梦境最深层的核心。而因此产生的某种反噬,或者说是维系那种“干涉”所需的惊人消耗,几乎彻底拖垮了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