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不一会儿，老村长返回屋里。
他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招呼道：“来来来，大人们继续喝。”
莫云看着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郑重道：“村长，我们是来借宿的，你们这般招待，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以后千万别这样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山庄来人，按寻常待客的礼数就行，别再这么大张旗鼓地破费了。”
老村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在莫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缓缓道：“大人有所不知。”
“要是没有伏虎山庄租田地给我们三元村，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饿死了一大半，区区一顿酒菜，算不得什么，跟山庄的大恩大德比起来，连根毛都算不上。”
老村长伸出手，那双手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他掰着粗糙的手指，一件件算给莫云听：“庄子租给我们的田地，租子比其他地方低了一半不止，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足够村里人家糊口。”
“山庄收粮食只抽两成，附近其他地主都是抽四成甚至是五成，遇到灾年山庄还允许我们延期交租，就像今年春天那场倒春寒，要不是山庄宽限了两个月，村里怕是要饿死好几口人。”
老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眶似乎也有些泛红：
“更不用说，有伏虎山庄的名头罩着，那些地痞恶霸、官府衙门、山贼马匪，没一个敢来我们三元村乱收钱，逢年过节也不用东躲西藏。”
“附近几个村子，租的是其他地主的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一层层盘剥得只剩下一把谷糠。”
“前些日子，隔壁张家村又有两户人家卖儿卖女，大人您说说，要不是伏虎山庄，我们三元村能有今天？”
老人说到这里，又站起身，给莫云满上酒，继续道：“说起来，几个月前还多亏了黄姑娘帮我们跟山庄说情，让我们多缓了两个月交租子，不然村里怕是真的要有人饿死。”
莫云闻言，不由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敢情自己这是沾了黄珊的光……”
另一边，黄珊听到这话，一向清冷的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连忙摇头摆手道：“没、没事，你、你们不用放心上，我就是顺路回去跟管事提了一嘴……”
村长看着黄珊那副窘迫的模样，咧嘴笑了笑，没再多说。
吃饱喝足，老村长又亲自带人将碗筷撤下去，这才千叮万嘱地告辞离开。
院门合上，院子里便只剩下了莫云一行人。
这处院子一共有四间厢房，昨日刚下过雨，屋里多少有些潮气，但铺盖都是新絮的棉被，干燥松软，散发着一股日晒后的清香。
黄珊单独一间，莫云和赵刚一间，剩下两间由五位杂役分住。
一路颠簸劳累，赵刚早已萎靡不振，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打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莫云被他吵得有些无奈，再加上这会儿时间还不到亥时，他素来没有这么早睡的习惯，便轻轻合上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空中依旧没有月亮，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在云层后面明明灭灭。
莫云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体内的困意消散了一些。
他在院子中央站定，摆开架势，开始练拳。
依旧是无名拳法。
拳风在夜色中呼啸，带起地上的枯叶沙沙滚动，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就安静下来。
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莫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收拳回头，便看见黄珊正轻手轻脚地朝他这边走来。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给那张清冷的俏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睡不着？”莫云随口问道。
黄珊脚步一顿，连忙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有、有点……”
然而话说到一半，她又连忙红着脸摇头：“也、也不是，可能是不习惯这么睡。”
莫云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想了想道：“你是想来练剑的？”
黄珊连忙点头：“嗯嗯！”
莫云凝了凝神，看着黄珊手上空空如也的剑鞘，疑惑道：“你的剑呢？”
黄珊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剑鞘，那张清冷的俏脸瞬间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落、落屋里了……”
话音未落，她捂着脸扭头就跑，长发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弧线，眨眼间便钻回了自己的厢房。
砰的一声，房门紧紧关上。
莫云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由得揉了揉眉心。
“这姑娘也太社恐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继续练拳。
拳起拳落，无名拳法在月色下泛起道道残影，脚下的枯叶被拳风卷起又落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练了一会儿，莫云感觉体内的劲气运转得越发流畅，拳势也比之前圆融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看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吃饭时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她依旧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碎花小棉袄，正站在院门的门槛外侧，歪着小脑袋微笑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不睡？”莫云收拳，眉头微微蹙起。
小小年纪熬夜，大半夜还到处跑。
小女孩咯咯笑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手里捧着两个卖相不怎么好的脆梨：“囡囡来给哥哥姐姐送水果~”
“你慢点儿，别摔着了。”莫云连忙提醒道。
“囡囡不怕摔倒，摔倒了囡囡也不会哭，囡囡可乖啦~”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着，小短腿迈得飞快，屁颠屁颠地跑到莫云面前，仰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莫云：“……”
小丫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个梨子一番，挑出那个相对大一些的，塞到莫云手上，然后歪着脑袋朝院里张望了一圈：“漂亮姐姐呢？”
“姐姐去拿剑了，一会儿就回来。”莫云接过梨子，看着小丫头那张脏兮兮却偏偏可爱得不像话的小脸，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丫头的头发又细又软，带着几分凉意。
“哎呀，别摸囡囡的脑袋，会长不高的！”小丫头鼓起腮帮子。
莫云不由得笑了起来，手上反而揉得更起劲了：“囡囡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就叫囡囡呀，哥哥好笨~”
莫云：“……”
就在这时，黄珊推门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终于握上了那柄柳叶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看到院中的小女孩，黄珊微微一愣，随即展颜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呐，姐姐吃梨~”小丫头眼睛一亮，眉眼弯弯，像两道小小的月牙，捧着那个小一些的脆梨就朝黄珊小跑过去。
“谢谢你，二丫妹妹。”黄珊蹲下身子，将剑搁在一旁，伸手接过脆梨，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小丫头的脸颊。
小丫头的脸蛋虽然瘦，捏上去却软软的，手感很好。
“哎呀，姐姐别捏囡囡的脸，会变丑哒！”小丫头又鼓起腮帮子，两只小手叉在腰上，摆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黄珊被她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松开手柔声道：“好，姐姐不捏了。”
小丫头哼了一声，又奶声奶气地补充道：“还有，姐姐能不能不要叫囡囡二丫，囡囡不喜欢这个名字。”
黄珊眨眨眼：“那姐姐该叫你什么？”
“叫囡囡呀，姐姐真笨，跟哥哥一样笨~”小丫头一本正经地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哥哥姐姐再见！”小丫头挥了挥小手，转身蹦蹦跳跳地朝院门口跑去，两条羊角辫在月光下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欢快的小蝴蝶。
“二丫跑慢点儿，别摔着了……”黄珊在身后提醒道。
小丫头的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喊道：“姐姐不要叫囡囡二丫！”
黄珊嘴角勾起一个难得的弧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促狭：“好的二丫，姐姐记住了。”
小丫头：“……”
莫云：“……”
等小丫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里只剩下莫云和黄珊，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黄珊抱着剑站在原地，偷偷看了莫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莫云三口两口将脆梨啃完，梨肉有些干，不够甜，还带着几分涩口，但他说不出为什么，觉得这个梨很好吃。
“继续练拳。”他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拳影再次在月色中展开。
黄珊又偷偷看了他几眼，这才握着柳叶剑走到院子另一侧，开始练剑。
剑光如水，拳影如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院子里那种微妙的尴尬却在不自觉间消散了许多。
练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莫云收拳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般的吐息在夜空中延伸了数尺才缓缓消散。
他回到堂屋，点上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从怀里掏出周伯给他的那张泛黄的壮骨丹丹方，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壮骨丹，一品丹药，主材料包括铁骨草、虎骨藤、牛膝、杜仲等七味药材，辅料则有虎骨粉、石钟乳等五味，炼制步骤也比气血丹复杂了将近一倍。
火候的把控更是精细到了极致，文火、中火、武火的转换节点精确到了以息计数。
莫云看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着那些药材的名称和配比。
不一会儿，院中的剑光也停了下来。
黄珊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本想倒杯水喝，却看见莫云正对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羊皮纸专注地研究着，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认真而坚毅的轮廓。
她很快认出了那羊皮纸是一张丹方，不由怔了怔，端水的手停在半空，有些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你还懂炼丹？”
莫云抬起头，随口道：“略懂，对了，以后要买气血丹可以找我，给你便宜点。”
黄珊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你、你……你已经能炼制出丹药了？”
“问题不大。”莫云点了点头。
黄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武道天赋恐怖也就算了，居然还会炼丹？
这还是人么？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比斗那天被这人一拳击败的场景，突然感觉好受了一些。
这家伙不管做什么，好像都不值得奇怪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莫云一行人便整理好行装，准备启程继续赶路。
老村长一直将他们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又让人扛了一袋子红薯干和一坛米酒塞到马车上，怎么推都推不掉。
“大人们路上饿了垫垫肚子！都是自家种的，不值几个钱！”
几人无奈，只好收下。
马车沿着土路驶上官道，朝着清风镇的方向辘辘而去。
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久违的阳光从东方天际倾泻下来，将整条官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阳光照在昨夜积水的路面，蒸起缕缕氤氲的水汽。
莫云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来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抹欣喜之色：“路程已经走了大半，照这个速度，晌午之前就能到白鲨帮。”
一直绷着一根弦的赵刚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咧嘴笑道：“这一路都挺顺利的，希望后面也顺顺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