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回来后,秦胤在锦绣园歇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接阴司令的悬赏,也没有主动出门猎鬼。白天睡觉,晚上吃饭,偶尔去清澜宴蹭一顿,剩下的时间都在炼化体内杂乱鬼气。
血衣戏班、甘州香窟、闻香客,几场接连打下来,吞进腹里的东西不少,却都杂乱不堪。鬼气里混着纸灰、魔香、尸油和怨念,像几团浆糊在魂魄裂缝上,需要一点点筛出来。
腥风忙得几乎没现身。
黑罴皮大氅挂在墙边,阴气日日夜夜流转。被鬼门和血衣戏班烧坏的地方,已经补得七七八八。
血雨也安静。
它每天吃几枚鬼晶,吃完就趴在门口炼化。偶尔楼道里有人经过,它会抬一下眼皮,等脚步远了,再重新闭上。
秦胤很满意。
安静。
无事。
唯一不安静的,是阴司令。
甘州回来第三天,阴司令浮过一次血字。
【轮盘过江。】
第十天,又浮过一次。
【掌轮回者,入剑南。】
半个月后,血字更短。
【转轮,寻第五殿。】
似乎有一位阴司令掌握者,正在跟踪转轮王,并将他的踪迹,上报到阴司令中。
秦胤看完,就收了回去。
他不去找,对方迟早会来。
秦广王对此只冷哼了一声。
“第十殿既然入了剑南,便不会只是路过。”
秦胤坐在桌边吃面:“他找宋帝王。”
“宋帝王神格在你身上。”
“那就是找我。”
秦广王沉默片刻,道:“你倒清楚。”
秦胤夹起牛肉:“我伤还没好。不急。”
秦广王难得没有讽刺他惜命,只道:“转轮王不同宋帝王。宋帝王托身之人,认知浅薄,法统未全。第十殿若已成势,轮回之法最难缠。你若遇上,别把他当寻常鬼修。”
秦胤点头。
这话他记下了。
但饭还是要吃。
这天夜里,秦胤去了趟清澜宴。
江清澜没有多问,只让后厨上了两桌菜。她如今已经习惯秦胤的饭量,也习惯他每次来时,身上都带着一点莫名的冷意。
吃完饭,秦胤没有坐车。
夜里风冷,城市霓虹把江面照得一片碎亮。他披着黑罴皮大氅,沿着老桥往锦绣园方向走。
走到桥中央时,秦胤停下脚步。
桥下没有车。
江边也没有人。
可桥洞阴影里,有一股鬼气正在被磨碎。
像石磨碾豆,咯吱,咯吱,一点点把凶魂磨成最细的阴冷粉末。
秦胤低头看去。
桥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江边。
他穿黑色长衣,脸色苍白,眉眼很淡,像常年没见过太阳。身形不高不矮,腰背挺直,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点活人热气。
他身前悬着一只石盘。
三道石环彼此嵌套,黑、白、灰三色缓慢旋转。石盘中央压着一只五阶凶煞。那凶煞身躯已经被磨掉大半,只剩头颅还在尖叫。
可叫声传不出桥洞。
三道石环每转一圈,凶煞就薄一层。
最后一圈转完。
凶煞彻底碎成鬼气,被石盘吸入,又缓缓没进年轻男人体内。
血雨抬起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吼。
年轻男人也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血雨身上。
“镇狱凶犬残魂。”
血雨背上的毛立刻炸起一线。
秦胤翻过桥栏,落到桥下。
黑罴皮大氅在夜风里一沉,腥风没有现身,只把阴气贴住秦胤肩背。
年轻男人看向秦胤。
“宋帝王,是你杀的。”
秦胤道:“是。”
“三入夔州,独守鬼门,秦广王。”年轻男人声音很平,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第五殿在你身上。第一殿,也在你身上。”
秦胤看着他身前那只三环石盘。
“转轮王。”
年轻男人点头。
“元伦。”
秦胤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元伦也不需要。
他缓缓抬手,三道石环停在身侧,江水被石盘气息压得往两边分开,露出一片湿冷河泥。
“宋帝王不配持有第五殿。她投靠苦海,残害凡人,已违阴司旧律。我来剑南,本是取她神格。”
秦胤道:“你来晚了。”
“所以现在在你身上。”
元伦语气依旧平静。
“我要确认,你配不配。”
这句话落下,桥下温度骤降。
血雨往前踏了一步。
江边阴影里,两道高大身影缓缓显形。
左边那道牛首人身,肌肉虬结,持一柄巨斧,鼻息里喷出白雾。右边那道马面人身,身披黑甲,手持长槊,脚下像踩着一片阴风。
牛头。
马面。
这是第十殿册封的阴帅。
它们一出现,先看向血雨。
血雨没有显本相。
可镇狱凶犬残魂的气息从那具土狗身体里渗出来,幽蓝鬼火在眼底一闪。牛头马面身形同时顿了半息,像是本能认出了某种旧日阴司凶物。
元伦看了一眼。
牛头马面的停顿立刻消失。
秦胤右手垂下。
猩红独眸在空气里睁开。
万魂哀恸缓缓显形,两米多长的猩红巨剑落入掌中。剑身上的亡魂浮雕无声挣扎,剑柄独眸转向三生轮。
元伦的三环石盘也开始转动。
黑环在外。
白环在内。
灰环居中。
桥洞里的水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整条江都被压住了。
秦胤没有问为什么。
元伦也没有解释更多。
两人都很清楚,神格这种东西,只有靠实力获得。
就在万魂哀恸剑尖微抬、三生轮第一圈转动时,桥栏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猫叫。
“喵。”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桥下所有气息,同时停住。
血雨不动了。
牛头马面不动了。
三生轮转到一半,卡在那里。
万魂哀恸剑身低鸣一声,被秦胤按住。
虎斑小猫从桥栏上跳下来,落在2人中间。
圆脸,短腿,尾巴竖着。
它抬起爪子,慢条斯理舔了舔。
“剑南城里,别打。”
元伦看着它。
“狴犴。”
小猫抬眼:“我现在是猫。”
秦胤看着它:“古尔越让你来的?”
小猫甩了甩尾巴:“你们俩差点把桥拆了。老头子说,桥很贵。”
秦胤没有说话。
元伦也没有说话。
小猫蹲在江边,金色眼睛扫过三生轮,又扫过万魂哀恸。
“要打,去京师。那里有结界,有裁判,有赔钱的人。剑南这边刚修了几条路,别给老头子添麻烦。”
元伦看向秦胤。
“你会去京师?”
秦胤道:“还不知道。”
小猫打了个哈欠:“周扶南会让你去。全国异管局大考,三十二州都在。你们想砸什么,砸总局的台子去。”
元伦沉默几息。
三生轮缓缓收回他身后。
牛头马面也退入阴影。
“那就京师。”
秦胤收起万魂哀恸。
“可以。”
元伦转身,沿着江边往远处走。
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
“秦胤,若你不配,我会取走第一殿和第五殿。”
秦胤看着他的背影。
“你可以试。”
元伦没有再回头。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桥洞阴影里。
小猫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尾巴轻轻晃了晃。
“麻烦的小子。”
秦胤低头看它。
小猫也抬头看他。
“别看我。你也麻烦。”
秦胤没有再争。
血雨走回他脚边,低低看了一眼元伦离开的方向,没有吼。
它很少这样安静。
小猫忽然道:“那家伙比宋帝王难缠。宋帝王只是想称王,而他是想把自己化成秩序。”
秦胤看着江面。
“听出来了。”
小猫跳回桥栏,临走前又回头。
“还有,别告诉老头子我来过。他让我盯着你们,我没说我会劝架。”
秦胤道:“他应该知道。”
小猫尾巴一僵。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它一跃而起,消失在桥上夜色里。
秦胤站在江边片刻。
血雨抬头看他。
秦胤道:“回家。”
血雨低低应了一声。
桥下的江水重新流动。
夜风吹过,方才被三生轮磨碎的那只凶煞,连一点残气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