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胤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锦绣园顶楼的窗帘拉得很严,屋里没有开灯,外头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线。城市里的车流声很远,隔着厚玻璃传进屋里,变成一片低而杂的嗡鸣。
卧室门口,血雨趴了一夜。
它平时看着像条蔫巴土狗,毛色土黄夹黑,一只耳朵耷拉着,像被雨淋过的流浪狗。可这一夜,它眼睛始终半睁着,偶尔有极淡的幽蓝鬼火从瞳孔深处闪过。
客厅墙边,黑罴皮大氅挂在那里。
腥风藏在大氅里,阴气一丝一丝流动,把老鸦镇带回来的潮冷和血腥慢慢筛出去。大氅边缘被鬼门战场烧出的焦痕,又在阴气温养下补回了一点,像伤口结痂。
秦胤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眼。
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
胸口还在疼。
腰侧旧伤也还隐隐作痛,像有一把刀在剐蹭骨头。脸颊那道被无皮女鬼划开的细伤已经愈合,只剩一道浅浅红痕。魂魄深处比在夔州局醒来时稳了不少,血衣戏班那一口五阶鬼气虽然难吃,却确实把裂缝填了一些。
秦广王还在沉睡。
识海深处,那道玄袍虚影仍旧很淡,只比鬼门战后稍微凝实一点。秦胤没有去惊动他。
他睁开眼。
门口的血雨立刻抬头。
“主人,您醒了?”
秦胤坐起身,缓了一息,道:“嗯。”
血雨站起来,先看他的脸,又闻了闻空气里的气息。
“比昨晚好一点。”
秦胤下床:“饿了。”
血雨尾巴动了一下:“冰箱里有吃的。腥风昨天夜里点了外卖,放在保温箱里。”
秦胤走出卧室。
客厅桌上摆着三个保温箱,外卖单压在最上面。清澜宴的标志印在袋子上,下面还贴了一张手写便签。
【秦先生,好好休息。菜不够再打电话。】
落款是江清澜。
秦胤看了一眼,把便签放到旁边。
血雨蹲在桌边,鼻子一直往保温箱那边凑,却没有动嘴。
秦胤打开箱子。
红烧牛腩、酱肘子、白切鸡、两大盒米饭,还有一盅汤。菜还是热的,显然刚送来没多久。
秦胤拿起筷子。
血雨看着他。
秦胤夹了一块牛腩,放到它面前的小碗里。
“吃吧。”
血雨立刻低头,把那块牛腩叼进嘴里,嚼得很认真。嚼完以后,它又抬头看秦胤。
秦胤道:“肉可以吃,鬼晶等会儿。”
血雨尾巴又动了。
腥风从大氅里现出半身,朝秦胤欠身。
“主上,您睡时阴司令动过一次。”
秦胤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血雨耳朵也竖了起来。
秦胤摸出阴司令。
令牌黑沉沉的,摸上去冰冷。鬼气渡入之后,表面纹路微微泛红。片刻后,两行极细血字浮了出来。
【龙州,轮盘再现。】
【掌轮回者,疑入剑南。】
屋里安静下来。
血雨盯着那两行字,喉咙里发出一点低低的声音。
它不知道转轮王到底是谁,但“掌轮回”三个字让它本能地不舒服。镇狱凶犬残魂深处,对阴司法统有一种近乎天生的敏感。
腥风神色也凝重了些。
“主上,此人莫非也是十殿相关?”
秦胤看着血字。
他记得古尔越提过,龙州有个自称转轮王的人,四阶初期斩过四阶巅峰,武器三环石盘,自称掌轮回。
秦广王也提醒过,不要拿宋帝王作准。
宋帝王刚觉醒,法统未全,已经难杀。
转轮王若早醒几年,就更麻烦。
秦胤收起阴司令。
血雨问:“主人,要去找他吗?”
秦胤继续吃饭:“不去。”
血雨一怔。
秦胤道:“我伤没好。秦广王也没醒。对方既然来了剑南,迟早会露头。”
血雨听到他主动说不去,明显松了口气。
腥风也低头道:“主上英明。”
秦胤看了她一眼。
腥风立刻安静。
血雨把小碗往前推了推:“主人,我还能再吃一块肉吗?”
秦胤夹了两块给它。
血雨吃完肉,又眼巴巴看向秦胤怀里的阴司令。
秦胤从虚鼎里取出五枚鬼晶,放到桌上。
暗灰色晶体一出现,屋里的温度都低了一点。血雨眼睛瞬间亮了,尾巴摇了两下,又硬生生停住,装得很稳重。
秦胤道:“五枚。”
血雨看着那五枚鬼晶,半只耳朵都竖起来了。
“主人,我现在已经封了日游神,能不能吃六枚?”
秦胤把其中一枚收回去。
血雨愣住。
秦胤道:“四枚。”
血雨立刻趴下,前爪按住剩下四枚鬼晶,语气低了不少:“四枚也很好。四枚稳妥。主人说得对。”
腥风低头,像没看见。
秦胤吃饭。
血雨吃鬼晶。
它吃得很小心,一枚一枚咬碎。鬼晶里的阴气涌出,被它喉间的镇狱凶犬残魂一点点吞下。它身上毛发微微炸起,白瞳深处有幽蓝火苗一闪而过,又很快压了下去。
吃到第四枚时,血雨闭上眼,趴在地上不动了。
腥风低声道:“日游神大人在炼化鬼晶。”
秦胤点头。
他把剩下饭菜吃完,又喝了汤。
吃完之后,手机响了。
来电是陆鼎。
秦胤接通。
陆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醒了?”
秦胤道:“刚醒。”
“周局知道你回来了,让你醒了之后来一趟局里。他说不急,今天来就行。”
秦胤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饭盒。
“不去。”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陆鼎似乎早有准备:“他说局里食堂今天炖牛骨汤,还有你血衣戏班的任务交割记录要补一份,夔州局那边的纸面手续得留档。”
秦胤沉默片刻。
“下午去。”
陆鼎笑了一声:“我就知道食堂比周局好使。还有,你别急着接阴司令上的活。周局这边有事要和你说,应该是总局来的密件。”
秦胤道:“转轮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知道了?”
陆鼎压低声音:“那你更得来一趟。周局昨晚没睡,他看完总局密件之后,脸色很难看。”
秦胤皱了皱眉。
能让周扶南脸色难看的事,不会小。
陆鼎又道:“不过你别太紧张。他专门交代,不是让你现在去打谁。你先吃饭,养一养。下午我来接你?”
秦胤道:“我自己过去。”
“你身体行吗?”
“能走。”
陆鼎叹气:“行。那下午见。”
电话挂断。
秦胤把手机放下。
血雨还趴在地上炼化鬼晶,尾巴尖偶尔抽一下。腥风把餐盒收拾到一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屋里的阴气。
秦胤坐在沙发上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午后,锦绣园楼下有人按门铃。
腥风的身影淡入墙中,很快又回到大氅里。
“主上,是马半仙。”
秦胤睁眼。
“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马半仙拎着一只塑料袋进门。
他还是那身半旧道袍,脚下踩着布鞋,脸上挂着市井油滑的笑。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趴在地上的血雨,又看见墙边挂着的大氅,笑容顿时收敛了不少。
“秦爷,您这屋是真凉快,连空调钱都省了。”
秦胤坐在沙发上:“有事?”
马半仙把塑料袋放到桌上,里面是几盒糕点,还有一只烤鸭。
“没大事,路过,给您送点吃的。顺便问问,您这房住得还顺手不?物业那边我打过招呼,没人会随便上顶楼。”
秦胤看了眼烤鸭。
“还行。”
马半仙立刻松了口气:“那就好。秦爷您满意,我这心里就踏实。”
血雨睁开一只眼,看向烤鸭。
马半仙被那只眼看得后背发凉,赶紧把烤鸭往秦胤那边推了推。
“给秦爷的,当然也有狗爷一份。”
血雨慢慢闭上眼。
马半仙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秦胤道:“你害怕它,还敢来?”
马半仙干笑:“怕归怕,礼数不能少。再说了,秦爷您现在住锦绣园,往后水电物业、邻里杂事,总得有个人跑腿。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腿勤,嘴甜,脸皮厚。”
秦胤点头。
这话倒是真的。
马半仙见他没赶人,胆子又稍微大了一点,凑近低声道:“还有一事。最近剑南市里来了不少外地人。有人在打听您住哪儿,有人打听夔州鬼门,还有人打听什么轮盘。”
秦胤看向他。
马半仙立刻摆手:“我可没往外说!打死也没说。锦绣园这地址,我嘴严得很。只是听风声不太对,赶紧来给您提个醒。”
轮盘。
阴司令那行血字刚浮现,外面就有人打听。
看来转轮王入剑南的消息,不止阴司令知道。
秦胤问:“谁在打听?”
马半仙摇头:“没见正主。都是些散人、小中介、跑腿的。给钱很大方,问得也很绕,不像本地路子。”
秦胤道:“再有人问,告诉我。”
马半仙立刻点头:“明白。再有人问我,我直接给您打电话。”
下午三点,秦胤出门。
他换了一件干净黑衣,黑罴皮大氅重新披在肩上。血雨本想跟着,被秦胤按在门口。
“你刚吃鬼晶,留在家里炼化。”
血雨不太愿意:“我可以跟着。您身上还有伤。”
秦胤道:“去异管局,不打架。”
血雨盯着他。
秦胤补了一句:“至少今天不打。”
血雨这才勉强趴回去。
腥风附在大氅里,替秦胤把身上阴气收敛到最低。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地下车库,却看到陆鼎的车停在那里。
陆鼎摇下车窗,看见秦胤,挑了挑眉。
秦胤一句话没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不是说自己过去?”
“你来都来了。”
陆鼎被噎了一下,发动车子。
“周局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是打车去,司机可能会半路觉得车里闹鬼。”
秦胤没有接话。
车子驶出锦绣园,往剑南州异管局去。
一路上,陆鼎少见地没有说太多废话。快到异管局时,他才开口。
“等会儿周局说的事,你先听完再决定。不是转轮王。”
秦胤睁开眼。
陆鼎握着方向盘,脸色有些沉。
“甘州那边可能出事了。”
“鬼域?”
“比鬼域麻烦。”陆鼎道,“如果总局那边判断没错,甘州异管局自己烂了。”
秦胤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异管局地下通道。
门禁识别,铁门缓缓打开。
剑南州异管局大楼仍旧和往常一样,外面看着只是普通办公楼,里面却比平日安静许多。秦胤下车时,能感觉到楼里多了几道陌生气息,压得很稳,像刻意收敛过。
这些人不是剑南局的。
陆鼎带他上楼,直接进了周扶南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扶南坐在桌后。
他脸色比平时更沉,桌上放着一份没有封皮的纸质文件。文件旁边,有一只加密通讯器,红灯一直亮着。
通讯器里传出古尔越笑呵呵的声音。
“人来了?”
周扶南抬头看向秦胤。
“来了。”
秦胤在沙发上坐下。
周扶南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伤势,只把那份文件推到桌边。
“甘州异管局,疑似整体叛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鼎站在门边,脸色绷得很紧。
通讯器另一端,古尔越的声音仍旧温和,却没有半点笑意。
“秦胤,这件事不能走官方流程。甘州局长、行动处、档案室、后勤科,可能都被苦海渗透。我们手上没有铁证,但已经有三名试图调离甘州的外勤死在路上。”
秦胤看着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周扶南道:“总局准备组织一次内部巡查。名义上查清剿苦海的战后档案,实际确认甘州局是否叛变。剑南州会牵头,夔州、云州、赣州各派一支小队配合。”
秦胤道:“找我做什么?”
周扶南看着他。
“你不在编制内。甘州局的内部规章挡不住你,也很难提前针对你。更重要的是,你对鬼气、魔气和魂魄异常,比我们的人敏感。”
古尔越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还有一点,真到动手的时候,需要有人走在最前面。异管局清理门户,会比对外清剿更狠。老头子我不瞒你,这次若坐实,甘州局原建制会被直接抹掉。”
秦胤终于拿起文件。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甘州局近半年苦海相关案件结案率:九成七。】
【有效线索:零。】
【申请调离人员:七人。】
【途中死亡:三人。】
【失踪:四人。】
纸张下面,还夹着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墙,墙上用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甘州局没有活人。】
秦胤看着那行字。
片刻后,他抬眼。
“苦海?”
周扶南点头。
“很可能是苦海残党。路数偏魔修,不像妖,也不像鬼。”
秦胤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伤没好。”
周扶南道:“所以不是今天走。你休两天,行动最快也要后天。行动期间,交通、食宿、消耗资源,剑南局负责。任务结束另算报酬。”
秦胤看向周扶南。
周扶南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黑色证件夹,放到桌上。
证件夹打开,里面是秦胤的照片和一行字。
【剑南州异管局特别顾问。】
下面有周扶南的签名,和剑南州异管局的红章。
“编外身份,只为这次行动便宜行事。”周扶南道,“不坐班,不领固定薪水,不用写日常报告。你可以拒绝。”
秦胤看着那本证件。
古尔越在通讯器里慢慢道:“秦胤,甘州若真烂透了,里面不只是一群叛徒。苦海拿到的是异管局的档案、装备、行动路线,还有普通人的避难点。放任下去,会死很多人。”
秦胤沉默。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白,落在那本证件上,泛出一点冷光。
许久后,他伸手拿起证件夹。
“后天走。”
周扶南道:“可以。”
秦胤又道:“我走最前面。你们的人,别挡我。”
陆鼎在门口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
“放心。这次要是真查实了,没人会拦你。”
古尔越的声音缓缓传来。
“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剑南、夔州、云州、赣州联合巡查甘州异管局。若确认叛变,原地肃清。”
通讯器红灯闪了一下。
古尔越最后说了一句。
“异管局可以死在敌人手里,不能跪着给敌人开门。”
办公室里,再没有人说话。
秦胤低头,看着证件夹里那张自己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刚从停尸间里坐起来。
特别顾问。
编外。
临时身份。
他把证件合上,收进怀里。
后天去甘州。
先休息。
再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