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南州异管局入口有好几个,其中一个藏在城西一片老旧的机关大院深处。门牌写着“市地质灾害研究所”,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外人路过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秦胤站在院门口的梧桐树荫下,仰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铜牌,没急着进去。
他左手插在大氅口袋里,指腹能摸到内衬温沉的凉意。腥风附进这件黑罴皮大氅已有数日,此刻正以一缕极淡的阴气贴着他掌心游走,像一条安静的小蛇。寻常人从他身边走过,只会觉得这穿黑大氅的青年身形清瘦、面色偏白,至多多看一眼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血雨蹲在他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普光寺一战封神之后,它白日里愈发像条正经的看门土狗。
他抬脚进了院子。
门厅里有人值守,是个二阶初期的年轻外勤。那人本来歪在椅子上刷手机,一抬眼撞见秦胤,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腾地站直,手机啪地掉在桌上也顾不上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秦……秦先生。”
秦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年轻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我找陆鼎。”
“在、在地下三层!我这就给您带路!”年轻人差点把椅子带翻,绕过桌子时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龇牙也不敢吭声,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
秦胤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血雨慢悠悠站起来,跟在他身侧,路过那年轻外勤时,喉咙深处极轻地滚过一声呜咽,那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广王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一贯的端方威仪。
“普光寺之后,这帮人见你如见阎罗,倒也省了不少口舌。”
秦胤没接话。他对这种敬畏没什么兴趣。敬畏换不来食物,也填不饱肚子。他来这里只为一件事,拿到血魔的卷宗。
血魔是债的根子。普光寺一千个和尚的命压在他还不清的账上,那笔账的源头就是那头被镇了千年不死的东西。秦胤做事从不做半截,更不愿留下一个会再吞掉第二座普光寺的隐患。要弄清它怎么死,得先弄清它靠什么活。
三层尽头是周扶南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里头隐约有说话声。年轻外勤刚要敲门,门就从里头拉开了。
陆鼎站在门口,三十五岁的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西方猎魔人的路子养出来的人,眼神里总带着一股拎着刀过日子的警觉。他一见秦胤,那股警觉竟松了几分,反倒露出点说不清的复杂。
“你来了。”陆鼎侧身让开,“局长正等你。”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朴。周扶南坐在办公桌后,五十二岁的人,鬓角已经花白,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个搪瓷茶缸。看见秦胤进来,他放下茶缸站起身,脸上的神情比那年轻外勤镇定得多,可秦胤还是从他眼底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忌惮。
这是个五阶中期的老吏,一掌能把金虎山的宫殿拍成齑粉。可普光寺那一夜,他亲眼看着秦胤在清醒无餍的姿态里把数十头妖魔屠成碎块,亲耳听见宋帝王念出“秦广王”三个字。从那以后,这老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坐。”周扶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常,“稀客。我还以为你这阵子要躲着我们,自己清静一段时间。”
秦胤坐下,开门见山。“我要血魔的卷宗。”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陆鼎和周扶南交换了一个眼神。
“血魔已经镇回去了。”周扶南慢慢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秦胤脸上,“封印加固了,总局派了人盯着夔州那一片。你查它做什么?”
“它没死。”秦胤的声音很平,“镇了一千年没镇死,再过一千年也镇不死。下一次封印松动,又是一座普光寺。”
这话说得不重,可周扶南端着茶缸的手却顿了顿。他比谁都清楚普光寺那一夜死了多少人,青风山折了一半弟子,赣州外勤几乎全军覆没。那笔账,异管局到现在还没填平。
“你想弄死它。”周扶南不是在问。
秦胤没否认。
周扶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豁出去的痛快。“好。我给你看。反正你想看的东西,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与其让你自己去翻,不如我陪你一起翻。”他冲陆鼎抬了抬下巴,“把夔州那个铁柜里的旧档调出来。”
陆鼎应了一声出去。秦广王在识海里轻哼。
“这老儿是个聪明人。知道你迟早要去夔州,索性把人情做足,把你这尊神供在自己庙里。”
卷宗很厚,是几代异管局人手抄、油印、影印攒下来的,纸张泛黄发脆,最早的几页边角都酥了。陆鼎用镊子小心翻动,一页页摊在长桌上。
秦胤一目十行。卷宗记的东西杂而乱,有前朝的勘察笔记,有上世纪几次封印加固的现场记录,还有零星几张血魔的素描,画的是一团没有定形的、由无数挣扎人脸拧成的暗红血肉。但真正让秦胤停下目光的,是其中一份地质勘探报告。
报告说,夔州血魔镇压地,地下三百米是一道天然裂隙,常年向外渗出一种“无法用仪器解释的低频波动”。异管局几代人都查不明白那是什么,只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靠近裂隙的勘探队员会做噩梦,梦见“很多人在哭”。
秦胤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
“秦广王。”他在心里唤。
识海里那位端坐的帝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语气罕见地凝重起来。
“那不是裂隙。那是一道鬼门。”
秦胤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天倾之夜,地府崩塌,碎片散落人间,每一道碎片落处,都可能裂出一道通往幽冥的口子。”秦广王的声音像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夔州那道,被血魔压在身下,常年向外渗鬼气。你以为它千年杀不死,靠的是自己那点修为?不是。”
秦胤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桌上那些零碎的记录骤然在他脑中串成一条线。
血魔的来历,空相说过,是千年前一座繁华城镇遭兵祸,十余万冤魂凝成。这十余万人死在哪里?就死在这片土地下。他们的尸骨、血气、怨念,全都埋在血魔脚下那道鬼门周围。
而鬼门外溢的鬼气,恰好是激活这些怨念血气的引子。
“它每受一次伤,就牵动地底那十几万亡魂的怨念血气来补。”秦胤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鬼门外溢的鬼气是绳,地下的亡魂是井。它一边被镇着,一边源源不断地从井里打水。所以你们的封印能困住它的身子,困不住它续命的根。”
长桌另一头,周扶南和陆鼎都愣住了。
他们守着这份卷宗几十年,几代人都没把这些散落的碎片拼到一处。低频波动、噩梦、哭声、杀不死的血魔,在他们手里始终是几桩孤立的怪事。可这个穿黑大氅的年轻人只看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它们焊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答案。
陆鼎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怎么……”
“我认识一个见过鬼门的人。”秦胤淡淡道。
这话半真半假。周扶南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普光寺那一夜之后,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关于这个年轻人,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最好。
秦胤合上卷宗,靠回椅背。
断它的命根,不必硬碰那道千年封印,也不必拿自己的命去填那六阶巅峰的修为。他只要切断鬼门外溢的鬼气,让那十几万亡魂的血气再喂不到血魔嘴里。届时它受了伤,无处可补,便是一头真正会流血、会死的东西。
而切断鬼门外溢鬼气这种事,他手里恰好有一支现成的军团。
黑雨镇后山那座万人坑,鬼将统率的上万鬼物,平日里就在吞食地脉里游散的鬼气修行。让它们移师夔州,把鬼门外溢的那点鬼气尽数吸干,对它们而言是天大的口福,对秦胤而言是不费一兵一卒的断粮之计。
他在心里盘算停当,正要起身,秦广王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你想断它的料,旁人也想喂它的料。”
秦胤动作一顿。
他想起了苦海。
普光寺那一夜,苦海空降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血魔本身,而是“献祭血魔,开夔州鬼门,引万鬼入侵”。他们要的就是这道鬼门。要开门,靠的不是杀死血魔,而是用一整套引动怨煞的血腥法事,把血魔连同地下十几万亡魂的怨气一并点燃,撑开那道幽冥之口。
而他秦胤若赶在苦海前头,把鬼门外溢的鬼气抽干、把血魔干干净净地斩了,让那十几万亡魂从血魔体内解脱、怨气和平消散,那道门便再没有被撑开的引子。
他这一手,等于一刀剜了苦海的命根。
识海里,秦广王缓缓道:“你断它退路,它必断你生路。这一回,不是它来不来的问题,是它什么时候来、带多少人来的问题。”
秦胤站起身,黑罴皮大氅无风轻动,腥风的一缕阴气在内衬里安静地盘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血雨,那条蔫土狗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土黄的瞳仁深处,极淡的幽蓝一闪而逝。
“卷宗我看完了。”他对周扶南道,“多谢。”
周扶南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沉。“对了,你那处住所被人泄了出去,这两日上门的不少吧?是我们底下一个外勤嘴不严,收了点好处把地址卖了出去。人我已经查出来了,你想怎么处置?”
秦胤脚步未停。“不必。我换地方了。”
他顿了顿,在门口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扶南和陆鼎。
“夔州那边,近期会很热闹。该清的人,提前让他们离远点。”
说完,他不再多言,黑大氅一卷,带着那条慢悠悠的瘦狗下了楼。
办公室里,陆鼎盯着空了的门口,半天没说话,最后转头看向周扶南:“他说‘热闹’……是什么意思?”
周扶南没答。他重新端起那只搪瓷茶缸,却发现里头的茶早凉透了。窗外天色阴沉,西边压着一线看不清的云,像谁在天边埋了一桩说不出的祸事。
而在城市另一端,夔州方向数百里外的群山之下,那道被血肉巨魔压了千年的幽冥裂隙,正一如往常地,向外吐着丝丝缕缕、无人察觉的阴冷鬼气。
只是这一次,有人盯上了它。
两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