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隔日上午到的。
送上门的,不是寻常的信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
秦胤听见院门外的动静时,正在廊下吃早饭。那小沙弥立在槐字三号的院门外,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背着个鼓鼓的包袱,圆圆的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风尘。他没敢直接进来,只在门外,合十,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请问……秦施主,可是住在这里?”
秦胤抬眼。
这小沙弥一身的愿力气息,干净,温和,是佛门的人。能找到黑雨镇、找到槐字三号,背后必有门道。
“进来。”秦胤淡淡道。
小沙弥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脚边那条小狗抬头看了他一眼,闻了闻那股愿力的气息,许是觉得无害,又把脑袋搁回了爪子上。
小沙弥走到廊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把背上那个鼓鼓的包袱解下来,双手捧着,呈到秦胤面前。
“秦施主,这是我家方丈,让小僧给您送来的。”
秦胤放下碗,解开了那包袱。
里头,是一件大氅。
通体玄黑,是上好的兽皮所制,毛色油亮,针脚细密。秦胤一搭手,便认了出来,这是黑罴的皮。那头被他在大巴山,一把火烧成肉干的得道黑罴,这一身刀剑不入的皮毛,竟被人完完整整地,鞣制、剪裁,做成了这么一件大氅。
更妙的是,那皮毛的内衬上,用银线绣着一圈细密的符文。
秦胤的指尖一搭上那符文,便觉一阵微凉。这件大氅,竟在缓缓地,吸纳着四周的阴气,又将那阴气,温吞地,渡进披着它的人身子里。
对他这具半人半鬼、靠阴气滋养的躯体而言,这是一件难得的、合用的好东西。
“这是……”
“是夔州异管局的几位师傅,连夜赶制的。”小沙弥解释道,“那头黑罴害人无数,是施主出手了结的。异管局的师傅们感念施主的恩德,又见这黑罴的皮毛是难得的材料,便用符文之法,将它制成了这件大氅,托我家方丈,转赠给施主。”
秦胤把那件大氅,重新拢好。
黑罴是他杀的,皮是他烧剩下的,异管局费心做成大氅相赠,这份人情,送得周到。他没有推辞。这具身子需要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替我谢过他们。”秦胤道。
可他也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件大氅,一个长途跋涉而来的小沙弥,绝不只是为了道一声谢。
“你家方丈,”秦胤看着那小沙弥,“让你来,不只是送这个吧?”
小沙弥的脸,白了一下。
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对着秦胤,深深叩首。
“秦施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您,救救夔州!救救我普光寺!”
秦胤皱了皱眉:“起来说。”
小沙弥不肯起,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那桩塌天的祸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原来,普光寺立寺千年,寺下镇压着一头极凶的魔物。
“那魔物,叫血魔。”小沙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六阶巅峰,被我历代祖师,用千年的愿力,死死镇在寺下的镇魔井里。它……它根本杀不死,只能镇着。”
秦胤的眉头,沉了下来。
六阶巅峰。
这是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层级。他常态四阶巅峰,拼了命开无餍,也不过五阶巅峰。一头六阶巅峰的魔物,于他而言,或许能与之一战,但被镇千年不死的妖魔,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它以生人的鲜血为食。”小沙弥泣道,“千年来,全靠我寺历代祖师的愿力封印,才将它困住。可近些年,愿力一代不如一代,那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
“最要命的是,”小沙弥抬起头,满脸是泪,“不知从哪里走漏了风声,大夏各地的邪修,听说了血魔将要破封的消息,正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从四面八方,往夔州赶!”
秦胤静静地听着。
“那些邪修,为什么要来。”他问。
“因为他们,想助血魔破封!”小沙弥道,“我家方丈说,那血魔一旦脱困,以生人鲜血为食,头一件事,就是血洗夔州。届时,整个夔州,会变成一片血海!”
“而那一州百姓的冤魂,那滔天的血气怨气……”小沙弥打了个寒颤,“对那些修炼邪法的人来说,是天底下,最上等的补品。他们助血魔破封,就是想等血魔屠了城,再来收割这一城的冤魂,壮大自己。”
秦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听懂了。
这是一桩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的毒计。邪修们自己不必动手,只需助血魔破封,便能坐等一州百姓的性命,化作他们的养料。
“我家方丈,空相方丈,”小沙弥哭道,“他知道,单凭我普光寺这点香火愿力,根本拦不住那么多邪修,更镇不住将要破封的血魔。为了阻止这场浩劫,方丈他,向着所有他认得的正道同门、向着夔州、向着邻近几个州的异管局,都发去了请柬,恳请他们,前来协防。”
小沙弥说到这里,又对着秦胤,重重叩首。
“方丈他,犹豫了许久,才决定,也给施主您,送这一封。”
“为何犹豫。”秦胤问。
小沙弥咬了咬唇,到底是个实诚孩子,说了实话。
“因为……因为方丈他,也看不透施主您,究竟是什么。”小沙弥低着头,“那夜在大巴山,方丈说,施主您一身的气息,不似活人。可方丈又说,施主您身上,杀业极少,绝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
“方丈说,值此大难当头,多一个施主这样的人,便多一分守住夔州的力量。”小沙弥道,“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请施主您,也来帮一帮夔州。”
秦胤沉默了。
空相方丈这个人,他记得。那夜在大巴山,救人时那一身真本事,事后让丹时那份通透,都让秦胤没有半分反感。
可这趟浑水,太深了。
六阶巅峰的血魔,大夏各地赶来的邪修。这是一场他这个层次,根本插不上手的大战。去了,搞不好,就是把命,搭在那座古刹里。
“这种事,”秦胤淡淡道,“我帮不上。我没那个本事,去拦一头六阶巅峰的魔物。”
他要拒绝。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信条。他只为自己活着,一桩九死一生、还插不上手的混仗,他没有理由去蹚。
小沙弥像是早料到他会拒绝,他没有起身,反而,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方丈说,若施主您不愿来,”小沙弥把那封信,双手奉上,“便请您,看一看这个。”
秦胤接过,拆开。
信是空相方丈的亲笔。字迹苍劲,却也透着一股急于求成的、潦草的焦虑。信上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只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利害。
【血魔破封,血洗之地,绝不止夔州一隅。其千年之怨气、凶气,一旦脱困,必如决堤之洪,席卷夔州、赣州、剑南,乃至更远的云州。届时,数州之地,凡人百姓,皆被这滔天怨气蒙蔽心智,化作嗜血好杀之疯魔,父子相残,邻里相屠,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此乃数州之劫,非夔州一寺之难。】
秦胤的瞳孔,微微一缩。
剑南州。
黑雨镇,就在剑南州。
他往下看。
第二件,空相没有明说,只用了一句极含蓄的话,可秦胤,一眼就看懂了。
【施主之身,阴阳交济。值此大乱,新生鬼蜮遍地,于寻常人是劫,于施主这般体质……老衲斗胆直言,恐是众矢之的。望施主三思。】
秦胤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空相这老僧,通透得可怕。
他一句话,就点到了秦胤的命门。
血魔破封,数州化作血海,百姓的冤魂、滔天的怨气,会催生出一大片新生的鬼蜮。这鬼蜮,对寻常人是死地,可对他这具半人半鬼的躯体而言。
是一桌摆好了的、谁见了都想分一口的盛宴。
而他自己,这具半人半鬼、阴气滋养的身子,在那些新生的、嗜血的鬼物眼里,又是什么?
是比一城百姓的冤魂,还要精纯、还要上等的补品。
届时,他不必去招惹任何人。光是那遍布数州的、新生的鬼物,就会循着他这具身子的气息,从四面八方,疯了一样地,扑向他。
他会成为整个鬼蜮里,所有鬼物的,众矢之的。
到那时,莫说安安稳稳地活着,他能不能在那片席卷数州的鬼潮里,保住自己这条命,都是未知数。
意识海里,秦广王久久没有出声,最后,才缓缓道。
“那老和尚,看人,看得真准。”老阎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他知道,跟你这种人,讲什么苍生大义,半点用都没有。所以他,只跟你讲一件事。”
“讲你,会不会死。”
秦胤把那封信,缓缓折好。
廊下,沉默了许久。
那小沙弥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趟浑水,九死一生。可若不去,任由血魔破封,那遍布数州的鬼潮,迟早会烧到黑雨镇,烧到他自己身上。
左也是险,右也是险。
可秦胤分得清,哪一种险,是他能搏一搏的,哪一种险,是坐以待毙。
他抬起头。
“你家方丈,”秦胤看着那小沙弥,声音很平,“说要给我一份大礼。”
小沙弥一愣,随即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了希望:“是!方丈说了,只要施主肯来,助普光寺渡过此劫,绝不让施主白忙!事成之后,必有一份,足以让施主动心的大礼相赠!”
“什么礼。”
“方丈没说。”小沙弥老实道,“方丈只说,那是我普光寺,压箱底的东西。”
秦胤站起身。
他没有再问那份大礼是什么。一座立了千年的古刹,压箱底的东西,总不会差。何况,就算没有这份礼,为了不让那片鬼潮烧到自己身上,这一趟,他也得去。
他要去看一看。看一看那头六阶巅峰的血魔,看一看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邪修,看一看这趟浑水,到底有多深。
若是事不可为,他便早早抽身。
若是搏一搏,能保住夔州,能斩断那烧向自己的引线。
那这一趟,便去。
“起来。”秦胤对那还跪着的小沙弥道,“前头带路。”
小沙弥愣住了:“施主……您答应了?”
“嗯。”
秦胤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
过了片刻,他重新走出来时,那小沙弥抬眼一看,竟有一瞬没敢认。
他换了一身衣裳。
是一套裁剪极合身的黑色西装,内衬一件酒红色的衬衣,配着黑色的领带。
这身行头,是上回处理完何老板那栋洋楼的水鬼后,江清澜送的。她说像秦先生这样的人,总不能一年到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秦胤当时收下了,却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今日,他头一回穿上了身,没别的理由,就是想穿。
那一身利落的黑红,衬得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显得清冷。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就那么凌乱地散在脑后,几缕垂落在额前。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惯常的、对世间万物的冷漠,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的蔑视。
而这一切之上,是那件玄黑的、黑罴皮所制的大氅。
他随手将大氅往肩上一披。玄黑的兽皮一上身,他周身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便被那内衬的符文牵引着,温吞地,内敛了进去。原本只是个穿着旧衣的清瘦年轻人,此刻这一身黑红西装、外罩玄黑大氅、长发凌乱地散在脑后,整个人的气场,骤然变了。
沉。
冷。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兽,又像一个屈尊行走在人间的、不耐烦的上位者。
小沙弥捧着空了的包袱,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起身。
脚边那条小狗,见秦胤这身打扮,也歪着脑袋看了半晌,随即摇着尾巴,颠颠地站起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了他脚边。
一人,一狗。
一个清冷蔑然、玄氅黑衣的年轻人,牵着一条又瘦又蔫、走路打晃的小土狗。
这画面,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气派。
秦胤迈步,走出了槐字三号。
“走吧。”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回头,“去夔州。”
夔州,大巴山。
那座笼罩在滔天阴云下的千年古刹,正等着,这一场,席卷数州的浩劫。
也等着,这位披着兽氅、踏雨而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