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歌乐山后山，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郑耀先和赵简之没走正路。他们从山脚一个叫双碑的小地方拐进去，沿着一条被山洪冲得只剩半边的石阶往上走。石阶上长满青苔，脚踩上去像踩在鱼背上。赵简之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粗竹竿，每走几步就用竹竿拨一下前面的草。郑耀先跟在后面，手上没拿火，全凭赵简之的背影和脚下的感觉认路。马小五被留在山下看风。阿标则守在江边，随时准备接应。四个人分了两路，约定天亮前在双碑会合。
雨已经不下了，但林子里还是湿漉漉的。水珠从树叶上簌簌往下掉，像无数极轻的脚步声。郑耀先边走边注意听。这山里有鸟，有虫，还有一种极远的流水声。他以前来过歌乐山，但没到过后山这片。这里林子太密，连月光都漏不下来。赵简之走一段就停一停，回头用极低的气声说：“六哥，过了前面那道沟，再往左拐，就是黑房子。”郑耀先“嗯”了一声。两人走得更慢。约莫又过了半个钟头，他们摸到了那条山沟。沟不深，但底下的石头很滑。赵简之先下去，站稳后伸手拉郑耀先。两人过了沟，贴着左边的山壁往前走。那山壁上爬满了老藤，湿气极重。走了百来步，赵简之忽然蹲下。郑耀先也跟着伏低。赵简之伸手朝前一指。郑耀先借着极淡的天光，看见前面山壁凹进去一块。那凹处有一扇黑乎乎的门，门半掩着，周围堆着些碎砖和烂木头。门口没有灯，也没有人。但他闻到了一股味。是石灰，很重。还有更细的一丝，像煤油。
两人没动。郑耀先观察那门。那门是铁的，已经锈得不像样，门缝极宽，能伸进去一只手。门后是一团黑，什么都看不见。赵简之把嘴凑过来：“我上次来，门没开这么大。”郑耀先心里一紧。门比上次开得更大，说明在这中间有人来过。也许人还在里面。他拉了拉赵简之的袖子，两人慢慢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棵倒下来的大树后。郑耀先趴在地上，把枪掏出来，用袖子包住枪口。赵简之也掏出了枪。两个人像两块被雨淋透的石头，伏在树后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十分钟，那黑房子里忽然传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铁器碰在石头上。郑耀先屏住呼吸。又过了几秒，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些。一个黑影从门里闪出来。那人很矮，动作极快。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听。然后猫着腰，朝山沟方向走。郑耀先没有动。他盯着那黑影，直到他下了沟，消失在林子里，才慢慢爬起来。赵简之要追，被郑耀先按住。他说：“别追。这人不是江鼹。像个跑腿的。追了他，黑房子里的东西就冷了。”赵简之说：“那里面可能还有人。”郑耀先摇头：“他出来后，门没从里面关。如果还有人，不会让他把门开着。我先进去看。你守在这里。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你进去。”赵简之点头，握紧了枪。
郑耀先弯着腰，极快极轻地摸到那扇铁门前。他先不进去，从门边探出半个头往里看。里面黑极，只有靠里墙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微光。那是从山壁裂缝里漏进来的夜光。他闭上眼睛，让瞳孔适应了几秒，再睁开。能看见个大概了。这房子嵌在山壁里，面积比从外面看更大。靠墙摆着几张破木桌，桌上有几堆黑乎乎的东西。地上散着些纸片和碎布。空气里的石灰味浓得呛鼻。他慢慢跨进去，脚踩在地上，感觉地面是夯土，很实。他先走到那点漏光处。那下面有只铁桶，桶里半桶石灰。石灰上插着一把铁锹。旁边的墙上用黑炭画着一个极潦草的圈，圈里有个白点。郑耀先认出来了。黑圈白点。和中华路木楼门楣上的标记一样。他心里一冷。这地方果然是他们的一处工作点。
他继续往里看。靠最里面的墙根处有一张行军床，床上堆着一条黑乎乎的毯子。床边有个木箱，箱盖开着。郑耀先蹲下去，用袖子裹着手在箱子里翻。几支用过的铅笔头，一叠裁好的油纸，还有一小块铜片。那铜片极薄，比铜钱小，上面刻着半截箭头。他拿起来，和自己口袋里的那半箭头纸片比了一下。形状对得上。这地方是江鼹用来制作暗号标记和封装信件的。郑耀先又翻了翻床上的毯子。毯子下面压着一本极薄的小册子。册子封面已经烂掉，里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字极小。郑耀先凑到那点漏光下看，只见其中一页写着：“桥过江北，水转鱼洞。若见白帆，改走黄泥。”他一下子没全懂，但记住了。这像是给某条秘密交通线用的口诀。他又翻了几页，后面全是数字，没有规律。郑耀先没敢多待。他把那本子塞进怀里，又抓了几张桌上的油纸。然后悄悄退到门边，低低地学了一声夜鸟叫。赵简之从外面闪到门旁。郑耀先出来，两人原路退回。刚过了山沟，身后极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极脆，像谁在后面踩断了什么。郑耀先和赵简之同时伏倒。那声音没有再响。两人伏了一阵，又继续撤。天色已经开始发灰，东边的山脊上有一条极窄的青光。他们不敢走原路下山，绕了一段更险的野坡。赵简之在前面用竹竿探路，几次差点滑下去。郑耀先紧跟着，一手抓树藤，一手按着怀里的那本册子。等他们到了双碑时，天已经快亮了。马小五缩在一间破土地庙里，见他们回来，忙递上水壶。郑耀先喝了几口，又用凉水洗了把脸。他让马小五先回城，自己和赵简之歇了一阵，才从另一条路慢慢走回。
回到秦昌茶馆时，已经快中午。郑耀先没去特别行动处。他让赵简之守在楼下，自己上了后楼。那本从黑房子里摸出来的小册子，他不敢直接放在身上。他找了一块油布，把册子包好，塞进楼板下面一个极不起眼的缝隙里。然后才坐下来，把昨夜看到的和记下的一点点在纸上。那门上黑圈白点的标记，说明江鼹已经把歌乐山这个点正式纳入了安全网。而这个点还在用，里面有人进出，说明江鼹没有因为码头爆炸而完全收缩。他的网很大，甚至可以说，他在重庆的经营比军统预想的要深得多。郑耀先又想起册子上那句口诀。他把“桥过江北，水转鱼洞。若见白帆，改走黄泥”写在纸上，用极小的字。他判断这可能是某种水路交通的应急规则。鱼洞在重庆南边，长江边上，是一个不小的水码头。黄泥则可能在更偏的山区。白帆是水路信号。江鼹的人如果从唐家沱撤出，极可能不会直接南渡，而是绕走江北、鱼洞，再过江到黄泥方向。这是一条非常隐蔽的弧线。郑耀先越看越觉得江鼹是在重庆外围布置了一条完整的“逃生弧”。所有的点，都在这条弧上。唐家沱、鱼洞、黄泥、三溪口。甚至下浩、石板溪，都在这条弧的内外。他以前以为敌人只在城里活动。现在他才看清，对方把真正要紧的东西全放在了城外和江边。城内那些，不过是眼和耳。真正的手和脚，在山里，在水上。这个判断让他浑身发冷。但他也清楚，只有沿着这条弧线，才能堵住江鼹。
下午，徐百川来了。他带来一个极重要的消息：军统旧档已经查到，苏群在民国二十九年春从上海调回南京后，曾在电讯处办理过“江鼹”案卷的封存手续。那份卷宗上本来有结案报告和死亡证明，却被苏群以“档案重录”为由借走三天。归还时，页数没有变，但其中两页的纸张比原来新。徐百川说：“苏群可能在借阅期间替换了关键页。那两页，极可能就是江鼹‘死亡’的验尸记录和处决执行书。”郑耀先问：“他人现在在哪里？”徐百川说：“就在重庆。电讯处副科长。我已经让人盯着。你如果现在动他，内务处会惊。但如果不动，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江鼹。昨晚歌乐山那个点，也许就是他去报的信。”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先不要抓苏群。他不过是个办事的。真正能把江鼹‘写死’的人，位置不会低。苏群只是替死鬼。他后面还有人。”徐百川问：“你觉得是谁？”郑耀先说：“现在说不好。但范围可以锁在当年经手过上海站结案审核的人里。那时候能签字销档的，不超过五个。”徐百川点头：“我继续查。你昨晚去歌乐山，有什么收获？”郑耀先便把那本小册子和口诀的事说了。徐百川越听眉头越紧：“这是一套完整的水陆撤退线。鬼子在重庆经营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都长。江鼹不过是暴露出来的一个。”郑耀先说：“所以现在不是抓一个江鼹的事。是要把他这条线连根拔。可我只有两天了。”徐百川说：“两天后戴先生要结果。你打算怎么办？”郑耀先说：“今晚先去江北。我怀疑江北有他们的一个中转船点。江鼹如果从唐家沱撤，不会直接过江。他会走江北。我去踩一踩。明天再去鱼洞。两天，够我跑两个点。如果能在一个点抓到活口，就能再要出时间。”徐百川说：“我让魏成跟你。赵简之累了这些天，让他歇一歇。”郑耀先说：“魏成可以，但只能跟到江边。后面我自己走。”徐百川知道劝不动，只说：“小心。江鼹的人现在一定在满城找我们。”郑耀先没说话。他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已经又下了起来。歌乐山的雾从山腰压下来，白茫茫一片。他忽然觉得，这场暗仗越来越像在雾里走。你看不见对方，对方却能听见你的呼吸。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停。
天黑前，郑耀先和魏成从朝天门坐小火轮过江。船上人很多，郑耀先混在最后面，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魏成站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嘴里嚼着槟榔，像个跑生意的。船到江北嘴，两人下船。码头上灯火零星。郑耀先没往正街走，带着魏成钻进了码头东边的一片破船厂。船厂早废了，地上全是烂船板和锈铁钉。他们绕过船厂，来到一处长满芦苇的江湾。那地方和唐家沱湾口极像，只是更窄。郑耀先蹲在芦苇里，望江面。没过多久，一条没有点灯的小船从上游无声地滑下来，靠到湾口边一个用石头垒成的小码头旁。船上有人下来，肩上扛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像一卷油布。他上了岸，穿过芦苇，往江边一处极矮的棚子走去。郑耀先和魏成伏着。那人经过他们藏身处时，郑耀先屏住呼吸。那人走得很慢，脚底踩在泥上，发出极轻的喳喳声。等人过去后，郑耀先拍了拍魏成，两人慢慢跟上。那棚子没有门，只用一块破帆布挡着。那人进去后，里面亮起极弱的一点光，像打火机。郑耀先从帆布缝里看进去。那人正蹲在地上，把油布卷打开。里面裹着的，是一台方形的机器。郑耀先一眼认出，那是电台。他心口一紧。果然有备用台。而且不止一台。这条线在重庆，至少有两条以上独立的电台在轮换。这比军统之前估计的严重得多。郑耀先没有动手。他等那人把电台藏进棚子角落的地洞，又用木板盖好。然后那人吹灭火，出了棚子，顺原路回到船上。郑耀先仍然没动。他只记住了那棚子的位置和那人的体形。现在不能抓。抓了一个船工，电台还在，背后的指挥链就还在。他需要的是找到他们下次发报的时间。到那时再一网打尽。
魏成在回去的船上小声问：“郑组长，那电台为什么不拿走？”郑耀先说：“拿走了，他们就知道江北也被我们找到了。江鼹会跑得更远。我要让他以为江北还是安全的。等他在这里发报，我们再进来。”魏成点点头，没再多说。江风很大，小火轮在浪里左右摇晃。郑耀先靠在船舷边，望着黑黑的江面。他知道，自己正在和江鼹下一盘越来越快的棋。每一步都不能慢。但也不能慌。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小册子。那上面还有几页没看完。也许今晚，他能从那些数字里再找出一点东西。雨点又落下来了，打在江面上，像无数极细的针脚。船头切开黑水，向灯火通明的南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