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晚风微凉,朱坤生家的农家小院内干净整洁,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禾,檐下挂着晾晒的干菜。
朱坤生的妻子系着半旧的蓝布围裙,连忙跟着开口劝说,语气满是诚恳惶恐。
“德明兄弟,你真没必要这般厚待我们!这阵子乡里闹得人心惶惶,到处传猪瘟流言,家家户户不敢轻易留大肥猪在家里,市场行情差得离谱。”
“如今乡食品站受限管控,每日顶多杀一两头猪,货源滞销、行情低迷。按现在的市价,你能给我们六毛一斤结算,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我们两口子早就感激不尽了!”
两口子始终不敢相信,张德明会坚持按一块七的顶价结账,反复推辞,满心觉得受之有愧。
“哥、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张德明连忙出声打断,神色坦荡真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郑重,甚至佯装出一丝不悦,打破两人的谦让拉扯。
“我今日进城售卖,这批猪肉实打实就是一块七一斤的零售价,上午不到半晌就被各大单位食堂抢购一空,一头不剩、全盘清仓!”
“我不过是多出点力气、跑一趟路,半点亏都不吃。你们若是执意不收,那就是打我的脸,是压根瞧不起我张德明!”
他字字铿锵,态度坚决。
“这些日子,朱公安明里暗里多次帮我兜底解围。当初刘乡长一伙人仗势欺人、贪婪牟利,死死盯着我的猪肉生意想要蚕食瓜分,是朱公安秉公执守、屡次庇护,才让我没被这群蛀虫啃食干净、落得血本无归。”
“往日诸多恩情我尚且没机会报答,如今不过是举手之劳,好好结清货款、回馈公道,你们还要再三推辞,这是真的不把我当自己人!”
“再说了!”张德明故意小声的说道:“昨晚上马彦平马公安打电话让朱哥杀猪,我就知道今天县城的猪肉好卖,我也赚了大钱!”
昨晚上,张德明被朱坤生坏了桃花,本来还不高兴,当听说是马彦平打电话,立马捕捉到马彦平的深意。
提高猪肉价格必然比扣上投机倒把哄抬物价的罪名,还不如大量杀猪,以量取胜!
一旁的秦秀英见状,也连忙顺着开口打圆场,眉眼温柔得体。
“是啊朱哥、嫂子,你们多次出手相助,帮我们家避开无数祸事、挡下无数风波,这份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你们就安心收下,再推辞就太过生分了。”
话音落下,在张德明的示意下,秦秀英伸手抓起桌上厚厚一沓纸币,不由分说,稳稳塞进朱坤生妻子手里。
钞票厚实温热,握在掌心沉甸甸的,实打实的真心厚情。
朱嫂子紧紧攥着钱款,嘴上依旧连连客套推辞,脸上却满是动容。她迟疑片刻,忽然语气凌厉,想起近日的荒唐事,愤愤开口。
“老朱,你还记得那几个黑心屠夫吗?这几天他们托遍七姑八姨上门求情,哭惨卖可怜,想要你网开一面、从轻处置!这种利欲熏心、害人牟利的歹人,千万不能心软放过!”
“我心里有数!”
朱坤生神色瞬间一凛,褪去待客的温和,满眼都是公职人员的威严正气,语气冷硬坚决。
“往后我若是不在家,不管是谁家亲戚、谁来说情,一律直接赶出去!这群人顶风作案、黑心害人,简直不知好歹、目无国法!”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怯懦又急切的敲门声,伴随着卑微哀求的嗓音。
“朱公安!朱公安在家吗?求您行行好,救救我们一家人!”
“说曹操曹操到!”
朱嫂子气得脸色一沉,满脸愠怒。
“待会儿这群人若是还敢在门口卖惨狡辩、胡搅蛮缠,直接铐起来送去派出所!从严惩治,绝不姑息!”
说着,她利落把钱款稳妥揣进衣兜,转身快步进屋,端出满满一碟炒熟的花生,笑着招呼几个孩子。
“闺女们快吃花生,别站着拘谨。德明老弟,你家这三个姑娘个个眉眼周正、漂亮乖巧,跟你媳妇一模一样,真是随了美人胚子!”
“那可不!”
张德明笑着应声,眼神温柔地看向身旁的秦秀英,语气宠溺坦然。
“我媳妇本就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看,三个闺女随她,自然不差。”
一句直白夸赞,说得素来内敛腼腆的秦秀英瞬间脸颊绯红、双颊发烫,羞涩地低下头,心底满是久违的暖意。
可话音刚落,一旁心直口快、聪慧机敏的二女儿立刻皱起小眉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句句直击要害,再度戳中张德明往日的过错。
“爸爸你说得好听!妈妈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人,你以前还天天凶妈妈、骂妈妈,动不动就发脾气!把最漂亮的妈妈,欺负得天天愁眉苦脸,变成苦瓜脸啦!”
稚嫩清脆的童音字字清晰,毫无遮掩。
一瞬间,原本暖意融融的屋内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秦秀英心头轻轻一颤,却早已没有半分委屈。历经过往风雨、见证丈夫彻底悔改,如今只剩满心安稳。张德明脸上没有半点尴尬恼怒,只剩满心愧疚与释然。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骤然响起朱坤生雷霆震怒的呵斥声,威严凛冽,震得院中空气都为之一肃!
“你们几人,还要不要半点脸面!”
张德明闻声豁然起身,就要迈步出门查看情况。
“老弟别冲动!千万别出去!”
朱嫂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一把拉住他,低声急切叮嘱。
“外面是赵东红、赵永红两家的家属闹事求情!都是妇人撒泼卖惨、胡搅蛮缠的勾当,你一旦出去,两边都不好站队,最后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安心坐着听动静就好!”
张德明瞬间定住身形,压下心头冲动,一家人安静静坐屋内,静静聆听门外的对峙。
院外夜色渐沉,两名年过五旬的乡下妇人满脸憔悴、愁容密布,扑通一声近乎跪地,死死拦在门口,声声悲戚哀求,哭得撕心裂肺。
“朱公安!求求您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我们家里已经掏空所有积蓄赔付抵债了,求求您给我们一家人留一条生路啊!”
面对妇人卑微至极的哭诉,朱坤生没有半分心软,语气冰冷如霜、正气凛然,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直击对方所有狡辩。
“生路?你们如今知道求我留生路?”
“当初你们赵家参与偷盗生猪、私藏倒卖、勾结黑市牟利,坑害无数养殖户的时候,可曾想过给别人留活
生路?”
“赵永红心狠手毒、丧尽天良,公然在严打风口之年,用老鼠药恶意毒死张德明七头肥猪,把人家一夜之间逼到倾家荡产、血本无归的绝境!”
“投毒害人、蓄意毁人家业的时候,你们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可曾有过半分恻隐之心?可曾想过给受害者留一条生路?!”
句句诘问,字字诛心。
门外妇人哭声骤然一滞,哑口无言、瑟瑟发抖,所有卖惨求情的话语,在铁证与恶果面前,彻底苍白无力。
屋内静谧无声,众人静静听着门外的雷霆斥责。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昔日这群恶人仗势欺人、毒猪害人、横行乡里,妄图吞掉张德明的全部身家,狠辣歹毒不留余地。如今东窗事发、大势倾覆,家业破败、前程尽毁,才懂得跪地求饶、哭诉艰难。
张德明静坐原地,眼底沉静无波。
他深知,这世间最荒唐的事,就是恶人作恶时肆无忌惮,落难时却奢求世人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