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说这话时,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身上的暮气重得化不开。
王夫人站在旁边,眼神阴恻恻地剜着贾玦,她已经派人送信给自己兄长,到了九边,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一旁的黛玉听见贾玦三日后就要走,心头猛地一颤。
她怎么也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突然。
“三哥哥!”
林黛玉眼眶泛红,喊了他一声,像是要把他留住。
贾玦走到黛玉面前,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道:
“别担心,没什么大事。你三哥哥就是去九边玩一阵就回来了。”
“说不定还能捞个爵位呢。”
林黛玉听他说得这么轻松,噗嗤笑了出来。
明明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到他嘴里却像出去玩一趟。
不过贾玦说的倒是实话。对别人来说那是送死,可他有青鸟护着,加上自己的武艺,确实出不了大事。
又逗了黛玉两句,贾玦转身走了。
荣庆堂里的人看着他那副洒脱的背影,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他们或许真的做错了,不该让贾玦分出去。
荣国府,可能错过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皇宫里。
隆正帝听完锦衣卫的禀报,冷笑了一声。
这贾家,真是可笑。
居然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他本来想让贾家出个嫡子去边关镀金,回来象征性地给个爵位,给那些勋贵们做个表率。
好让他们知道,跟着皇帝干才有前途。
开国这帮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反倒把自己给坑了。
隆正帝原本以为,贾家会推那个“衔玉而生”
的嫡孙出来顶事。
谁知道,最后送来的,是大房那边一个还没什么名声的嫡子。
还闹出分家这种丑事。
果然是妇人当家,看不清局势。
这贾家,真没有能撑得住场面的人。
隆正帝心里堵得慌,直摇头。
他想了片刻,冲身旁的太监摆了摆手:
“拟旨。让开国那一脉的勋贵,挑九个年轻人出来,跟贾家一起滚去戍边。”
“但愿他们别白费了朕这番心思。”
太监赶紧跑去拟旨。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砸到了开国一脉那帮公侯的府上。
牛继宗他们收到消息,激动得嗷嗷直叫。
一个月前,他们跟贾玦喝酒聊天,还说到戍边这事。
没想到皇帝陛下亲自下旨,把机会送到他们眼前了。
当然,这旨意对牛继宗他们来说是天上掉馅饼。
对别的纨绔子弟来说,那就是催命符。
贾家这几天闹翻了天,牛继宗他们心里门儿清。
只是他们不知道,要去戍边的是贾玦。
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得满地打滚。
贾玦回了墨竹院,开始收拾东西。
小红和晴雯怎么安置,他早就想好了。
绝对不能留在荣国府。
一来怕他走了以后,王夫人找这俩丫头的麻烦。
二来也担心自己不在府里这段时间,两个小丫头惹出什么事来。
想来想去,贾玦决定让赵谦在神京城里买个大院子,先让她俩住进去。
听到三爷这么安排,两个小丫头满心都是舍不得。
小红眼泪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晴雯虽然理智些,脸上也愁云密布的。
青鸟倒没什么所谓,反正不管去哪儿,她都得护着公子周全。
贾玦正安排着,林黛玉满脸愁容地走了进来。
一看见贾玦,黛玉心里那点委屈全涌上来了。
她不再端着,直接扑进贾玦怀里。
一边哭一边求他:
“三哥哥,颦儿不想让你走。”
“颦儿不让你去什么戍边。”
听她说话还这么孩子气,贾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颦儿妹妹,别说这些傻话。”
“戍边也就几年的功夫,等我回来,带你回江南看你爹。”
一听“几年”
两个字,黛玉更慌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三哥哥。
贾玦把她抱到院子里自己做的秋千上,轻轻一推。
秋千带着黛玉荡了起来。
“三哥哥,颦儿害怕,快放我下来!”
林黛玉满脸惊慌,赶紧喊他。
贾玦没吭声,秋千晃悠的幅度小了点。
没过多久,墨竹院里就响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看黛玉笑得开心,贾玦心里头反倒静了下来。
日子就是这样,总还有几个真心待你的人。
两人正玩着,薛蟠领着薛宝钗进了院子。
薛蟠一瞅贾玦在荡秋千,嗓门一亮:
“哈哈,玦兄弟可真会享受!今儿我专程带妹妹来给你饯行。”
“酒可搬了好几坛,一会儿咱哥俩喝个痛快。”
“喝完再去水榭阁乐呵乐呵。”
薛宝钗在旁边白了自家哥哥一眼。
前头几句倒还像话,怎么每回说到最后,都得拐到那种地方去。
对这位哥哥的德行,薛宝钗脸上挂着点无奈。
贾玦倒不在意,扭头道:
“薛大哥路子真野,连水榭阁都能随便进?”
当初水榭阁开张的时候,贾玦就跟赵谦定了规矩。
会员得按等级,才配上不同的楼层。
享受的服务也是分三六九等。
薛蟠听出贾玦在打趣,嘿嘿一笑:
“这不是常去嘛,去多了自然就熟了。”
边说边挠了挠后脑勺。
那模样瞧着还挺憨。
薛宝钗在背后悄悄掐了他一把,这话也敢往外秃噜。
没多久,三春姐妹也进了院子。
墨竹院里头,除了贾宝玉,这些姐妹们算是到齐了。
“各位姐妹,我知道你们今儿是啥意思。都放宽心,我不过是去九边玩个几年,回来给你们捎点当地特产。”
贾玦口气轻飘飘的。
大伙听他这么说,心情也跟着松了。
都笑出声来。
一整天,众人就在墨竹院里闹腾。
差不多把快 ** 坊的酒全喝光了。
月色底下,薛宝钗盯着贾玦,眼神亮晶晶的。
这么危险的事,到他嘴里咋就成了玩似的。
她有点搞不懂面前这人。
准确地说,她从来就没看透过贾玦。
跟贾宝玉、贾琏那帮人一比,贾玦在荣国府里就是个异类。
平日里没半点嫡子的架子,做事反倒总是懒洋洋的。
可偏偏每回办事都拿捏得到位,让人烦不起来。
薛宝钗心里觉得,贾玦比贾宝玉强多了。
但在府里的地位,却远不如贾宝玉。
她对贾玦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这性子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殊不知,女人一旦对一个男人好奇,那就离栽进去不远了。
林黛玉的眼珠子像是粘在贾玦身上,一晚上都没挪开过。
那眼神,就跟过了今夜人就会没了一样。
薛宝钗倒是没这么外露,可她心里也犯嘀咕——这人明明一副懒骨头样,怎么就偏偏能跟她哥薛蟠玩到一块去?在她看来,贾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看不透的劲儿。
三天后,荣国府大门口,贾玦披了身甲胄出来。
贾母领着众人送行,林黛玉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贾玦走到她跟前,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别哭了,等我一会儿,三哥哥就回来。”
这阵仗,荣国府上下没一个不觉得心头发酸。
唯独王夫人,脸上几乎藏不住那点兴奋劲儿。她心里冷笑:到了九边,看你这个嫡子还能嘚瑟几天。
贾玦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林黛玉拽住。
低头一看,小姑娘把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三哥哥,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平安符,你一定得随身带着。”
锦囊上绣着“平安”
俩字,跟街边摊子上卖的明显不一样。
一看就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贾玦心里一暖——这偌大的荣国府,真心待他的也就这几个。他把锦囊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多谢颦儿妹妹,等我回来,给你带九边的新鲜玩意儿。”
话刚说完,薛宝钗也递过来一个锦囊。
紧接着是三春姐妹,连李纨和秦可卿手里都有。
贾玦看这阵仗,哭笑不得。
合着一个个都当他要去送死,临走还一人发一道平安符。
他没推辞,一个个接过来,贴身收好,挨个道了谢。
贾母站在台阶上,脑子里突然闪过老国公贾代善当年出征的画面。她抹了把眼泪,走到贾玦跟前,声音发沉:“玦哥儿,路上小心。”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定要活着回来。”
这四个字砸下来,周围的姑娘们全都忍不住了,哭成一片。
贾玦倒是笑了笑,翻身上马,朝身后挥了挥手,策马就走。
晨光照在他身上,甲胄泛着冷光,看着神武,也透着点落寞。
贾玦和青鸟一人一骑,朝城门走去。
刚到城门口,就听见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玦兄弟!”
“快看快看,这是哪家的大少爷?”
“哟,这不是嚷嚷着要去九边享福的贾玦嘛!”
贾玦抬头一看,乐了。
牛继宗那帮混世魔王全在,一个个骑着战马、穿着甲胄,瞧着也是要去戍边的架势。
闹哄哄的工夫,贾玦才知道——隆正帝的旨意,早传遍了。
隆正帝这步棋,谁也看不透。
反正路上有这几个活宝陪着,倒也不觉得闷。
几个人正说着话,一个小太监快步跑过来。
“圣上有旨,望诸位继承先祖的血性,到战场上去拼军功。”
“等打了胜仗回来,皇上亲自给你们升官封赏。”
牛继宗他们几个听得浑身发热,赶紧跪下接旨。
旨意拿到手,谁也没磨蹭。
马鞭一甩,直接冲出神京城。
城门口的百姓这才松了口气,是真怕这群小祖宗临走前再闹出点什么事来。
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神京那场贵妃省亲的大戏,早就翻篇了。
贾家宫里靠着贤德妃贾元春撑场面,外头有王子腾搭把手。
这两年,光靠一个荣国府,居然慢慢又捡回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