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人已经一头扎进路边那片草丛里,连个影儿都不见了。
江奔宇瞅着覃龙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一勾,笑得几乎看不着。
他心里门儿清,覃龙这是故意躲开的。
覃龙跟了他这么久,就算心里猜到他有啥不寻常的手段能变出这些东西来,也从来不打算刨根问底。
这家伙精得很,知道有些事儿,不挑明、不追问,大家脸上都好看。
有时候,装糊涂比装明白强得多。
太阳越升越高,暖烘烘的光线洒下来,映得那堆猎物泛着油光。
江奔宇手一挥,两只鹿和那堆豺狼凭空出现在水坝边。
豺狼东倒西歪地躺着,死相狰狞,有些嘴还张着,露出獠牙。
鹿蜷在旁边,眼神已经散了。
空气里飘起血腥味。
他掏出剥皮刀,刀刃白晃晃的。
俯下身,刀尖顶进豺狼的肚皮,往下一拉,皮肉裂开的声音闷闷的。
手指探进去,顺着筋膜一扯,整张皮就松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太阳底下,那张剥下来的皮毛泛着油亮的光泽。
内脏被掏出来堆在一旁,气味引来了苍蝇,嗡嗡绕个不停。
覃龙回来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盯着那一堆东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站着。
江奔宇随手把刚剥好的皮甩到地上,“啪”
的一声闷响。
覃龙回了神,弯腰捡起另一把刀,蹲到猎物堆边上。
两人一个剥皮,一个拆肉,配合得没什么话说。
只听见刀刃割肉的声响,偶尔有苍蝇从耳边飞过。
***
覃龙手里的动作一直在继续,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念头。
他偷偷瞄了江奔宇几眼,那人正专心对付一只豺狼的后腿,刀锋沿着关节转了一圈,骨头就被卸了下来。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都泛白了。
终于,他停下来,深吸了口气。
“老大,我这人嘴笨,您也知道。”
覃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有些话憋了太久,不说出来,心里堵得慌。”
他把刀往地上一搁,转过身来正对着江奔宇。
“往后您要是再去那种地方,不管有多凶险,都得带着我。
您不是一个人了,兄弟姐妹们都靠着您呢。”
“您自个儿掂量掂量,没您来之前,咱日子过成啥样了?”
覃龙越说越上劲,嘴皮子跟开闸似的,根本收不住,“天还没亮透就得爬起来,干到深更半夜,累得腰都弯不下去。
可换来啥?一家人围在那张破桌子边上,碗里清汤寡水,粥稀得能数米粒。
连顿饱饭都混不上,饿得脸发青、腿发软。
一年到头的忙,忙得脚丫子不沾地,到了年根一合计,除了满身伤、一肚子累,啥也没攒下。
那日子,真叫一个难熬,连个盼头都瞅不着!”
说到这儿,覃龙嗓子眼都高了八度,眼角泛红,脸上全是对从前苦日子的感慨。
“可您一来,啥都翻了个个儿!”
覃龙话锋一转,眼里冒出光来,脸上堆满了笑,“日子慢慢有了奔头。
米缸里堆上了实打实的白米,能吃饱饭了,一家人的脸色也红润起来。
还有我跟许琪那门亲事,本来因为穷,一直拖着,我愁得不行。
您来了,帮了我那么多,这事儿才顺顺当当地摆上了台面。
现在就差挑个好日子,盖个新瓦房,就能办喜事了。
要是没您,这事儿真不知道得拖到啥时候,我连想都不敢想。”
覃龙说着,眼眶里直打转的泪差点掉下来,满心都是对江奔宇的感激。
江奔宇正专心剥皮,手上的活儿一顿,慢慢停了下来。
他抬手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珠子,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温和地扫了覃龙一眼,目光里带着理解跟欣慰,口气认真地说:“行,一定带你!我之前想得不够细,是怕有些事,你们知道了嘴上没把门,说漏了反倒惹麻烦,连累了你们。”
江奔宇心里琢磨着,这年头跟后世不一样。
后世到处都安着探头,干啥都能被拍得清清楚楚,一不留神就得让人抓住小辫子背黑锅。
可眼下这个世道,就算覃龙知道点什么,说出去也没人信。
再说了,自己有能耐有底牌,压根不怕被出卖。
覃龙一听江奔宇点了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踏实多了,绷紧的肩也松了下来。
他心里门儿清,老大既然开了口,那肯定说话算话。
这会儿,他低着头,嘴角翘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手上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每一下都带足了劲儿。
覃龙对江奔宇的那份敬意,又往上蹿了一截。
从这会儿起,他是真把江奔宇当亲兄弟了——里头没半点为了粮票才认老大的心思。
两个人手上没停过。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胳膊也酸得快没知觉。
可谁也没开口说歇一歇。
剥皮这活儿是先干的。
每张豺狼皮都尽量保持完整,刀口下得小心。
接着是开膛。
他们在石坝下游这边弄内脏,腥气浓得很。
清理完的内脏,又搁回水里淘洗了几遍,才一一装进箩筐,按类别码好。
没有了内脏的豺狼尸身被搬到山泉上游,让活水冲着洗掉血迹。
皮子则摊在河边的草地上,风一吹,毛轻轻动。
两头鹿的活儿就麻烦多了。
鹿肉嫩,鹿茸、鹿皮、鹿心、鹿骨、鹿筋——样样都是好东西。
每刀都得下得准,不能出岔子。
好不容易全都弄完了。
覃龙直起腰,两手撑着后腰,狠狠伸了个懒腰,嘴里吐出一口气:“老大,我数了好几遍,豺狼六十二头,鹿两头。”
江奔宇点点头,脸上带着点满意的表情:“行。
咱先回趟家,安顿好,再去镇上。
这些东西看能换点啥有用的。”
最后收尾的时候,覃龙照老样子说要撒泡尿。
脸上挂着点藏不住的小精明。
江奔宇心里有数。
等覃龙一走,他立刻把那些处理好的肉全挪进了随身空间里。
动作快,熟得很,像练过无数次。
收拾完了,他站在那看了看四周,场地干净利落,心里头挺踏实。
没多大会儿,覃龙回来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一起往回走。
太阳底下,两道影子贴在一块儿,像在说这段时间的账——谁也没赖谁的。
江奔宇跟覃龙从早上干到中午,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上衣湿得能拧出水来。
俩人的腰弯了一上午,这会儿脊背都直不起来,走路的步子拖着,一步一步往村头挪。
到家门口的时候,江奔宇本来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他那三间破屋子,房顶整个变了样。
原来塌得跟老头子豁牙似的缺口不见了,换成了齐整整的新瓦片,一片挨着一片铺得密实实的,没有半点歪斜。
日光打上去,瓦面泛着一层淡光,不晃眼,却透着一股子新劲儿。
屋里有人在动。
许琪拄着拐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弯腰捡地上的碎渣子,把乱放的家什摆回原位。
动作慢,可一下一下都仔细,连墙角的灰都没放过。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模样甜滋滋的,像刚开的花。
“许姐,房顶铺好了?”
江奔宇两步抢进门,嗓门提得老高。
许琪回头,见到他俩,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铺好了!今天你阿龙他爹叫来的人多,手脚利索得很。
你是不晓得,那些人都是干活的老把式,一大早就到了,晌午头就把瓦全盖完了。
还把屋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连个死角都没落。”
她顿了顿,手里的拐杖换了换位置,“我说啥也得留人家吃顿饭,好歹是个心意。
人家说吃惯了食堂,不添麻烦了。
我晓得,他们是怕多花我们的钱,唉,都是实在人。”
江奔宇听完,眉头拧了拧,扭头看向覃龙:“龙哥,一会儿你带块肉回去,想办法让你爹悄悄分给他们。
再把虎哥叫上,咱们去镇上。”
“好嘞!大哥,咱拿多少肉回去?”
覃龙咧嘴一笑,脸上那股子老实劲儿透亮。
可他手里攥着肉,又有点别扭——这玩意儿是拿去送人的,还全是他自家亲戚,不问清楚,回头闹出误会可不好。
“许姐,来了几个帮忙的?”
江奔宇没接话茬,扭头看向许琪,语气里全是关心。
他挺在意这帮出力的。
“小宇,总共十个,全是阿龙的亲戚。”
许琪答得干脆,这些事她记得一清二楚,像印在脑子里似的。
“龙哥,整二十五斤豺狼肉吧。
每家分两斤,剩下的你带回家自个儿吃。
至于虎哥那边,等回来我再送过去。”
江奔宇安排得头头是道,每个数儿都算得明白,半点不含糊。
“老大,这……那……”
覃龙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低下脑袋,手指头忍不住来回搓,像心里打着鼓。
“别这那的!我姐可在旁边看着呢!”
江奔宇瞧他那熊样,乐了,半真半假地打趣。
笑声爽快,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好让覃龙别瞎琢磨。
“得了!你们男人那点事我才不掺和!自个儿看着办。
我跟阿龙能成,全仗着小宇。
你说咋弄,姐绝没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