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江奔宇跟他打过交道,可惜了那一身本事,全糟蹋在歪道上。
他眼里掠过一丝复杂——有回忆,也有惋惜。
江奔宇没说话,先拿眼神扫了扫何虎,随后蹲下身,把那条大鱼重新捆紧。
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心里窝着什么事。
捆好了,他抬起头,冲那边喊:
“小豪,过来。
这鱼,古乡村送你了。”
语气不重,却硬邦邦的,透着股不容商量。
偏偏又带着点让人没法拒绝的温吞劲儿。
张子豪一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都合不拢。
他又下意识扫了眼何虎,像是在确认——这真的假的?
等看到江奔宇那肯定的目光,他脚底像装了弹簧,几步就蹿了过来,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江奔宇看他跑近了,轻声说:
“弯腰,我给你搭把手,扛上肩。”
张子豪立马照做,头都没抬。
几人正要走,远处又冲过来一拨人。
脚步砸在沙滩上,急促又乱。
脸上全挂着焦虑,一看就是冲着这边来的。
为首的扫了眼现场,火气直接冲上脑门:“怎么着,我说话不好使是吧?”
声音压得很沉,听得出来是真动了怒。
何虎当场炸了,嗓门比对方还大:“放屁!你看清楚了,这是我们古乡村地盘上的鱼。
我宇哥想给谁就给谁,管你什么事?不服?来啊,练练!”
他瞪圆了眼,身子往前顶了顶,拳头已经攥紧。
对面那人也不怵:“胖虎,要不是今天身上带伤,我真跟你练练。
在部队的时候老子就没怕过你,现在还能怕你?”
嘴上硬,可声音里头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何虎嘿嘿一笑,笑得有点贱:“三疯,有胆子你就上啊。
忘了跟你说,龙哥还在后头没到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嘴角那抹笑带着十足的挑衅。
对面脸色变了变。
沉默了几秒,领头的一咬牙:“走!”
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一群人跟在他后头,灰溜溜地撤了。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越来越模糊。
沙滩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江奔宇、何虎、张子豪三个人。
太阳刚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沙滩上还很凉。
六豆村的巡逻队踩着碎步赶过来了,一个个面色不善,棍棒拎在手里,时不时往沙子里戳一下,响声闷闷的。
领头的队长眉头拧成疙瘩,眼睛跟刀子似的,往四周刮了一遍。
可跟江奔宇他们对上几句话之后,那气势就跟被放了气似的,一下子就瘪了。
转身走的时候,背影垮得厉害。
肩膀塌着,步子拖拖拉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沙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深浅不一,像是在替他们喊冤。
没过多久,潮水涌上来。
浪花一卷,脚印象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
好像从没人来过。
张子豪站那儿,盯着巡逻队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顾不上捋一捋。
张子豪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江奔宇。
他眼睛里全是感激,那眼神沉甸甸的,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抖:“这事真得谢谢你。
我叫张子豪。
今天要不是你站出来帮我说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那可就完了。”
江奔宇咧嘴一笑:“我叫江奔宇,幸会。”
那笑容暖得跟三月的太阳似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
他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净整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亮。
话刚落地,江奔宇就注意到,张子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表情——有点像惊讶,又像疑惑,还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江奔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怎么了?这么盯着我,我又不吃人。”
“呃……谢了。”
张子豪低下头,“说实话,我们这些黑五类的子女,走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
我也是因为这身份,部队把我退回来的。
日子难过啊。
到哪儿都有人拿眼斜你,躲你跟躲瘟神似的,生怕沾上我,被村里人拉去批斗。
所以今天你能听我把话说清楚,还帮我怼回去……我真没想到。”
他的声音闷闷的,里头全是辛酸,听着就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江奔宇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咱边走边说。”
又扭头冲何虎喊了一嗓子:“虎哥,过来搭把手。
一会儿村里人路过看见了,又得闹幺蛾子。
还有你脚边那几条鱼,拎上,别糟蹋了,好东西。”
何虎一开始就晓得张子豪是逃兵,还顶着黑五类的帽子。
瞅见江奔宇对这号人也没半点区别对待,他心里头打了个突,眉头拧巴了一下,琢磨着要不要提点两句——这年头跟黑五类走得近,指不定惹一身腥。
可江奔宇已经把活儿都安排妥了,何虎嘴巴张了张,话到嗓子眼又咽回去,没再吭声。
他快步走过去,手里攥着几条小鱼,弯腰,双手稳稳托住那条大鱼。
那鱼快有半人高了,在他怀里还在扑腾,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何虎跟江奔宇、张子豪一块儿,踩着步子,稳稳当当往岸上走。
“谢了!真谢了!”
张子豪跟在后面,盯着前头两个人的背影,胸口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儿。
眼眶有点发红,嗓子有点抖,一个劲儿地道谢。
在他眼里头,江奔宇跟何虎这一下,就跟黑夜里头突然亮了盏灯似的,把他那灰扑扑的日子照出了点光亮。
三个人顺着海岸线慢慢走。
海风软软的,裹着那股咸腥味儿,轻轻擦过脸,凉丝丝的。
江奔宇边走边琢磨事儿,眼睛里透着点说不上来的光。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过身子,盯着张子豪,语气很正:“子豪同志,想不想跟我干?”
“啊?宇哥,啥意思?”
张子豪愣住。
听江奔宇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他也跟着站住,抬起头,直愣愣看着江奔宇,满脑子问号。
他自个儿清楚,自己是黑五类的后人,一直搁边上待着,哪有人主动递这种话?实在想不透,江奔宇为啥平白无故要说这个。
江奔宇也停了脚,两腿稳稳扎在沙地上,认认真真看着张子豪,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知道你在各村还有镇上,认识不少退伍回来混道上的哥们儿。
我想让你帮个忙,把镇上的小道消息都拢一拢。
比如哪个村秋天收番薯收得多,哪个村分的钱多,哪个村养的猪多,哪个村鸡多,哪个村缺这缺那的,都行。
干不干?”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画,比划来比划去,想让张子豪听得明白点。
那眼神儿稳稳当当的,又盼着,直勾勾盯着张子豪的眼珠子,等着个答复。
张子豪没吭声,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
脑子转得飞快。
一边觉得江奔宇说的那事儿挺新鲜,心里有点痒痒;另一边又犯嘀咕,怕里头藏着啥坑。
江奔宇看他那副闷着不动的样儿,心里门儿清——这人还在犹豫。
索性直接挑明了说:“一天两斤大米,算是暂时给你的工钱。
你自个儿掂量,干不干?虎子现在也是这个价,一天一斤,不信你问他。”
话里带着点盼头,也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张子豪扭头看何虎,眼神里全是问号。
何虎对上他的视线,点点头,脸上摆明了——这事儿是真的。
“真就这么简单?”
张子豪嗓子有点发紧,“像我们这种背着标签的,在村里干满一整天,才五个工分。
人家能拿十工分。
宇哥,你真给我一天两斤大米?那特么可太值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黑夜里突然点了盏灯。
脸上笑开了花,那笑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
这年头,物资缺得厉害,两斤大米对他来说,足够让一家子不再饿肚子。
“行!说定了!”
江奔宇也笑了,笑得挺舒心。
伸出手,跟张子豪紧紧握了一下。
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是一下子定下了什么大事儿——这事儿能改张子豪的命,也能给江奔宇自个儿的盘子里添上新筹码。
接着,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晨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踩在沙地上,一步一步,看着特别稳当。
海岸线平缓地斜着,三个人脚步不停,鞋底蹭着沙子,细碎的石子被踢得乱飞。
额头上汗珠密密地往外冒,顺着脸往下淌,掉在滚烫的沙面上,眨眼就没了影。
清早的海风带着凉意,可吹不散一身的燥热。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水边。
这时候,太阳刚从海面冒出来。
先露了小半张脸,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橙红色,像给天空披了层薄纱。
再往上爬了爬,金光哗地洒下来,铺满了整片海面。
浪一浪接一浪,每朵浪花上都像镶了碎金子,亮得晃眼。
金光漫开,往整片海岸铺过去。
天地像被镀了一层暖色,连空气都活了过来。
江奔宇盯着眼前的景象,胸口鼓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风,把那股翻腾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闭上眼,等心跳缓下来,才转过身面朝覃龙。
他一字一句,把海边上碰到张子豪之后的事全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