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拐进一条巷子，前面摆着米面摊子。
籼米堆成小山，旁边插着木牌——14块3毛能扛一百斤。
普通粳米贵了两块一，特等粳米还要再加七毛。
面粉分两档，标准粉一斤一毛七，精白粉贵了五分钱。
切面也是，标准的一斤两毛一，精白切面多卖六分。
他往柜台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问：“老板，拿得多，能谈不？”
米店老板没急着答话，先往左右扫了一圈。
脸上挤出点为难的意思，嘴上说着：“不行不行，都限购了。”
手指头却在柜台底下伸过来，塞了张纸条。
江奔宇接过来，不多问，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出了店门，他找了个没人的墙角。
打开纸条，上头只有两个字——“鬼市！”
他一下明白了。
这年月，明面上买不到的东西，私底下总有门路。
鬼市就是干这个的。
天快黑了。
他不想摸黑乱窜，就近找了家招待所，打算歇一晚，等天亮再去找鬼市。
凌晨三点出头，整条街静得像坟场。
雾不厚，但贴地飘着，把路灯那点昏黄的光搅得模模糊糊。
街边的楼房黑洞洞的，看不见一扇亮灯的窗户。
江奔宇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翻了大半夜，骨头硌得疼。
到这个点干脆不睡了，一骨碌爬起来。
眼睛熬得发红，精神头倒足。
就着冷水抹了把脸，他从包里翻出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往脑袋上一缠，只露两只眼睛。
身上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打着补丁，裤腿磨得毛了边，脚上一双布鞋，鞋头都快磨穿了。
这一身打扮丢进人群里，绝对没人多看他一眼。
推开招待所的门，街上飘着薄雾。
雾气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缠着脚踝打转，把夜色搅得更浑。
空气吸进肺里，又潮又闷，带着股发霉的味儿。
江奔宇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注意到了不对劲。
根本不用费劲去找什么鬼市入口——雾里头影影绰绰，三五个人影正顺着同一条道往前赶。
脚步又急又碎，像身后有东西撵着似的，边走路边扭头，眼珠子四下乱转。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活像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没磨蹭，直接跟了上去。
心跳咚咚地加快。
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反正胸口那块儿有点发紧，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接下来的买卖——能捞到什么好东西，又能碰上什么危险。
走了一小段路，路边开始出现人。
那些人站在暗处，一动不动的，像钉在地上的影子。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块牌子，光线太暗，雾气又重，那些字忽隐忽现的，看着就跟鬼画符似的。
江奔宇凑近了瞅。
牌子上写的全是东西的名字。
有的写着“衣服”
，字歪七扭八的，估摸着是临时找笔划上去的。
有的写着“鞋子”
，雨水把墨洇得一团模糊。
还有“香烟”
“肉”
“油”
“大米”
，一个牌子就是一个故事，背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
他盯上了那个举“大米”
牌子的。
走过去，把声音压得稳稳当当：“这米咋卖？”
那人猛地一哆嗦，像被吓着了。
抬头上下打量他好几遍，确认四周没什么动静，这才往前凑了凑，嗓子压得极低，跟说秘密似的：“不要粮票，要钱。
银元、金子、首饰都行。”
那声音又哑又沉，跟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一样。
“行。”
江奔宇答得干脆，话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
那人嘴皮子一翻，报价跟倒豆子似的：“籼米一百斤十四块三，普通粳米十六块四，特等粳米每斤十七块一。
标准粉一斤一毛七，精粉两毛二。
标准切面两毛一，精白切面两毛七。
要多少？”
说话间，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江奔宇的脸，像要把他的心思一股脑全看穿。
江奔宇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嘴皮子没忍住，嘀咕了一句：“跟商店里的价差不多，不贵。”
“哥，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别说出来。
这是规矩。”
对方脸一下黑了，语气里带着火，像江奔宇捅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江奔宇懒得理会，直奔主题：“普通粳米，我要一千斤。”
“这么多？”
那人愣了愣，脸色转得快，随即伸出只糙手，“一百六十四块，先给钱。”
那手黑乎乎的，在夜色里伸着，跟爪子似的。
江奔宇二话不说，手伸兜里，把准备好的钱掏出来，一把拍到对方手上。
那人接过钱，走到墙角，借着一点点亮光，一张张翻着数。
十根手指头灵活得很，翻得又快又仔细，眼睛恨不得贴上去。
数完了，又数一遍。
这才抬头：“跟我走。”
江奔宇跟上去，钻进巷子里。
这些巷子七拐八拐的，跟蜘蛛网似的，左一条右一条，分不清方向。
两边的房子破破烂烂，墙皮掉得像癞子头，有些地方漏出灰扑扑的砖。
窗户都关得严实，偶尔漏点光出来，跟鬼火似的。
空气里飘着股臭味，又潮又腥，闻着就想吐。
狗叫声冷不丁响两下，在夜里听着瘆人。
江奔宇脚下不敢停，紧跟着前面那人，边走边记路，眼睛四处扫，不放过任何动静。
拳头捏得紧紧的。
最后停在一间民房前。
这房子看着没什么特别的——矮趴趴的屋顶，门板旧得开裂，窗户破破烂烂，跟周围那些一模一样。
但江奔宇感觉得到，这里头有事。
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深呼吸两口。
然后抬手，轻轻敲了几下。
敲门声有节奏，长短不一，听着像暗号。
那家伙又嘟囔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含含糊糊的，江奔宇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吓人，好像时间都给冻住了。
江奔宇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咚咚乱跳，响声在空气里来回撞，跟要蹦出来似的。
他憋着呼吸，浑身绷紧，等着对方回话。
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等了足足有五分钟，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慢吞吞地开了条缝。
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扑过来，呛得江奔宇鼻子一皱，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他眯着眼往里面瞅，屋里暗得很，只能模模糊糊看见几个人影。
那人把他领进去，冲里头一个同样拿布裹着脑袋的家伙说：“大哥，这主儿要一千斤，怎么弄？钱在这儿！”
说着把手里的票子递了过去。
“好说。
走河道，用小船给他运过去。
不过人工费得另算。”
那个大哥开了口，嗓门压得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他眼睛在暗处闪着光，透着股精明的劲头。
“行！”
江奔宇立马应了声。
他现在啥也不想，就想赶紧把大米弄到手，把这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了结掉。
心里头又盼着顺顺当当，又怕半道出啥岔子。
“那成。
弟兄们，装船！”
大哥一声喊，屋里呼啦一下窜出好几个身影。
这帮人手脚利索，跟练过似的，扛起一袋袋大米就往屋后河道那边跑。
脚板子砸在地上，闷响闷响的，踩出一个一个深坑。
江奔宇站边上看着他们忙活，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点。
可刚搬了十几包大米，外头突然有人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扯着嗓子嚎：“快跑啊！抓人的来了！抓人的来了！”
那嗓子又尖又急，跟平地炸了个雷似的，把安静全给撕碎了。
外面立马炸了锅，乱成一团。
人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把路边摊子撞翻了，有的摔个狗啃泥，爬起来接着跑。
闹哄哄的，跟天塌了没两样。
这年头，要是被逮着搞这种买卖，准得扣上一顶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
蹲局子不说，还得把一家老小都拖下水，那可就全完了。
没一会儿工夫，仓库里的人就跑了个精光。
江奔宇一看这阵势，啥也没想，直接集中精神，动用自个儿的特殊手段，把仓库里剩下的大米、面粉全给收进了随身空间里。
眼神又硬又利索，动作又快又干脆。
巷子细，他敢往里钻。
见门没锁，屋里米面油、衣裳鞋袜、火柴布头摆着，二话不说全卷进空间。
动作利落，下手稳准狠。
弯腰捞起地上的，冲进去扫荡柜子上的，手指翻飞间一件不留。
边跑边干，还顺手把堆在墙根的柴火、树枝推倒，横在路中间。
追兵要过来，先得爬过这堆破烂。
他整个人像开了挂，碰到什么收什么。
脑子就一个念头——值钱的、能用的，全带走。
等巷子里能薅的都薅干净了，他才撒开腿猛跑。
黑影在窄巷子里窜得飞快，呼吸粗得跟拉风箱似的，汗把后背衣裳浸透了，脚步一点没慢。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喘着粗气冲回招待所。
腿软得像踩棉花，肺管子烧得慌，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一趟鬼市跑得值，拼是拼了点，但家底厚了，后面的事就有底气了。
往床上一倒，眼瞅着天花板，嘴角往上翘了翘。
眼皮一沉，人直接睡死过去，梦里还在巷子里捡东西捡到手软。
第二天一早，日头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暖烘烘地贴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