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弗兰克·米勒用一种近乎宣判死刑的语气，说出“超级计算机”这个词时，整个特效工作区那股因为资金到位而燃起的火热气氛，仿佛被瞬间抽入了真空。
空气，变得冰冷而稀薄。
“中……中科院？”老韩的嘴唇哆嗦着，他看着张扬，眼神里充满了荒诞与无力，“张扬，你别开玩笑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国家最顶尖的脑袋待的地方！咱们……咱们就是一帮拍电影的，是‘戏子’，人家凭什么把国之重器借给咱们用？”
这不是自卑，而是2002年这个时代，两个行业之间一道真实存在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在那些献身于星辰大海与基础科学的学者眼中，娱乐圈是个光怪陆离、充满了资本泡沫与浮华喧嚣的异世界。一个拍喜剧电影的剧组，想要借用代表着国家最高算力的“神威”或者“曙光”系列超级计算机，这听起来，比电影本身的情节还要魔幻。
“不试试怎么知道？”张扬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他知道这很难，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剧组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老韩发动了他从业二十年来积累的所有人脉。他托了文化部的老领导，老领导又托了科技部的老同学，电话绕了七八个弯，最终传回来的消息，礼貌而冰冷：“原则上，国家级科研设备，不参与任何商业性质的盈利项目。”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张扬不死心，他让弗兰克带领技术团队，连夜撰写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纯英文的技术需求报告。报告里详细阐述了《少林足球》特效渲染所需要的浮点运算量，并与好莱坞同期大片《蜘蛛侠》的渲染数据进行了对比，试图从纯技术的角度，证明这次“借用”的专业性和必要性。
报告通过传真，发往了中科院计算机网络信息中心。
两天后，他们收到了一份言简意赅的回复函，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所请事由与我中心业务范围不符，不予受理。”
第二次尝试，再次失败。
工作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杰夫和他的美国团队，每天无所事事地坐在电脑前喝着咖啡，从最初的新奇，变成了现在的焦躁。他们是签着高薪合同来的，但现在却像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
“Yang, we are burning money every single day.”弗兰克找到了张扬，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If we cant solve the rendering problem within two weeks, I have to suggest… pausing the project and sending the team back to L.A.”（张扬，我们每天都在烧钱。如果两周内还不能解决渲染问题，我只能建议……暂停项目，让团队先回洛杉矶。）
这是最后通牒。
林大富这回也彻底没了脾气。他那套“用钱砸”的逻辑，在这座名为“国家科研体系”的无形高墙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他甚至动了些歪心思，想找人去“疏通疏通”，结果被老韩一句话给骂了回来：“你疯了？那地方的人，是能用钱收买的吗？你想上军事法庭啊！”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所有路似乎都已经被堵死。
周星池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他只是每天默默地来到片场，坐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已经拍好的素材，然后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那股刚刚被点燃的创作火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熄灭。
第三次，张扬亲自出马。他通过系统的信息检索，找到了计算机中心一位负责对外技术合作的主任的办公室电话。他深吸一口气，亲自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不耐烦的严谨。
“电影特效？年轻人，我得提醒你，我们这里是做大规模科学计算和战略工程模拟的，不是你们的好莱坞。”
“我明白，但……”
“你们需要的，是渲染农场，是商业服务。而不是把一个投资上千万的娱乐产品，建立在占用国家战略资源的基础上。这是本末倒置，你明白吗？就这样。”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本末倒置……”张扬握着话筒，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突然，一道电光，在他脑海中猛然炸开！
他错了。
从一开始，他的思路就错了！
他一直在请求，在乞求，在试图证明自己的项目“配得上”使用超算。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索取者的位置上。
而那位主任的话，点醒了他。
他需要的，不是乞求，而是“交换”！是用一种对方无法拒绝的、更高的价值，去进行一次平等的，甚至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的“资源置换”！
想通了这一点，张扬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光芒。
他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整整一天一夜。
两天后，一封没有通过任何中间人、直接寄往国家科委某位主管领导办公室的信件，摆在了那位领导的案头。
信封平平无奇，但信纸的抬头，却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内情的人心头一震。
《关于推动我国数字影像工业化进程暨“曙光”超算民用化技术合作的请战书》！
这已经不是一份申请报告，而是一份立下了军令状的“请战书”！
信中，张扬完全没有提《少林足球》的商业属性，而是用一种宏大、激昂、充满了家国情怀的笔触，将这部电影，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尊敬的领导，好莱坞对我国的文化入侵，已非一日之寒。其依仗者，无非两点：成熟的叙事工业，与遥遥领先的视觉特效技术。前者，我们可以学习追赶；而后者，则是我国电影工业最深、最痛的软肋！”
“……此次，我们斥巨资收购美国顶级特效公司‘数字幻觉’，并引进其核心技术团队，目的绝非只为拍摄一部电影，而是意图以此为‘试验田’，完成一次对好莱坞顶级特效工业流程的完整‘逆向工程’！我们要在实战中，培养出我们自己的第一代顶尖cG特效人才，建立起属于我们自己的工业标准！”
“……而《少林足球》最后那段‘佛掌天降’的特效，其背后所涉及的流体动力学、粒子碰撞与光线追踪算法，其复杂程度，已完全超出了商业渲染的范畴，进入了科学可视化的领域。这不仅是一次艺术创作，更是一次对我国现有算力极限的极限施压测试！”
信的最后，张扬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堪称“空手套白狼”的绝杀！
“……在此，我谨代表‘张扬工作室’及美国‘数字幻觉’公司郑重承诺：若国家能在此次‘技术攻关’中，给予宝贵的算力支持。项目结束后，我们将把此次联合开发、并经过实战检验的、针对大规模粒子渲染优化的‘凤凰’算法集群，及其全部源代码，无偿捐赠给中科院！为我国的科学可视化、气象模拟、乃至国防模拟领域，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这封信，与其说是申请，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阳谋”。
它将一个商业求助，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军民融合”的科研项目。它抓住了那个时代，国家对于追赶西方先进技术、建立自主标准的迫切渴望。
尤其是“无偿捐赠全部源代码”这一条，更是直接戳中了对方的命门。
这等于说，国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白得了一套由中美顶尖技术人员，花了上千万美金和无数心血才打磨出来的、可以直接投入使用的成熟算法。
而他们付出的，仅仅是超算在夜深人静时，那些本就在空转的、闲置的算力。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赚！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下午，工作室那台沉寂已久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老韩颤抖着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不再是冰冷的回绝，而是一个沉稳、客气、带着一丝欣赏的男中音。
“您好，是张扬工作室吗？这里是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办公厅。关于你们提交的那份‘请战书’，领导已经批示了。”
“特事特办，全力支持！”
“中科院那边会和你们联系，协调‘曙光4000A’的夜间使用时间。请做好准备。”
当老韩放下电话，将这个消息转述给所有人时，整个工作室，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
“喔！！！！！！”
下一秒，整个仓库，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所淹没！
杰夫和马克把手中的咖啡杯狠狠抛向空中！
弗兰克激动地和老韩拥抱在了一起，这个来自好莱坞的技术大牛，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林大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响，他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牛逼！张扬！你他妈的才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
周星池默默地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张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危机，以一种比电影情节更富戏剧性的方式，彻底化解。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整个剧组最疯狂，也最辉煌的一段时光。每当夜幕降临，整个工作室便灯火通明，通过一条特批的光纤专线，连接上位于京郊的那台国之重器。
海量的数据，如同奔涌的河流，汇入超级计算机的阵列。那颗原本需要七个月才能渲染完成的“佛掌彗星”，在“曙光”的恐怖算力下，进度条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前进。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个镜头渲染完成，弗兰克按下播放键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银幕上，足球化作的金色彗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撞向了由魔鬼队守门员幻化出的巨大邪神。就在碰撞的瞬间，彗星猛然爆开，化作一尊遮天蔽日的、宝相庄严的如来佛掌，轻轻一握，便将邪神捏得粉碎。
那画面，充满了东方禅意与暴力美学的终极结合，神圣而又震撼。
“成功了……”弗兰克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狂喜。
电影，终于完成了。
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苦尽甘来之时，一份来自广电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的初审意见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老韩拿着那张薄薄的A4纸，手都在发抖。
那张薄薄的、印着红头文件的A4纸，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这帮老古董……”老韩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漏风的 bellows (风箱)里挤出来的，“他们说……说我们这部电影，‘内容存在部分争议，尤其是主要角色设定为僧人身份参与竞技体育，易引发不当联想，有损宗教形象的严肃性’。”
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念出了那句最致命的判词：“‘建议对片中‘少林’、‘僧人’等相关元素，进行大幅度删改，或做模糊化处理，待修改后，再行送审。’”
“大幅度删改？”
“模糊化处理？”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庆功宴的热闹气氛，瞬间凝固。刚才还推杯换盏、勾肩搭背的众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空气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删掉“少林”？删掉“僧人”？
那这部电影还叫《少林足球》吗？
那阿星和他的师兄弟们，还是一群身怀绝技、为梦想奋斗的小人物吗？
这已经不是删改了，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将整部电影的灵魂，连根拔起！
“我操他妈的宗教形象！”林大富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他一把夺过那张纸，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官样文章，但他听懂了那份恶意。他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头发怒的野猪，“和尚踢球咋了？和尚就不能有梦想了？老子在五台山，还看过和尚开宝马呢！他们怎么不去管？这帮人是吃饱了撑的，坐在办公室里拿笔杆子杀人啊！”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敌人，不是资本，不是技术，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规则”。
周星池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子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嗒”声。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因为酒精而微醺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他看着张扬，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近乎自嘲的、沙哑的语气说道：“张生，我早就讲过，我习惯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样子。那个在茶室里，对全世界都充满失望的周星池。
“删吧。”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背影佝偻而萧索，“如果一定要删，那就把所有‘少林’的台词都剪掉，把所有僧袍都换成普通运动服，电影名……就叫《功夫足球》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头来回拉锯。
《功夫足球》。
一个多么平庸、多么无趣、多么没有灵魂的名字。
那是对他们这几个月以来，所有心血、所有坚持、所有梦想的，最彻底的阉割和最无情的嘲讽。
弗兰克和杰夫等美国人面面相觑，他们通过翻译，大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杰夫一脸不可思议地问：“Justbecauseofmonks?Areyoukiddingme?thisisart!howcantherules…interferewithart?”（就因为是和尚？开玩笑吧？这是艺术！规则怎么能……干涉艺术？）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老韩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这帮人，他们根本不懂电影……”
整个团队，在经历了资金断裂、技术瓶颈等一系列惊涛骇浪之后，眼看就要抵达胜利的彼岸，却没想到，最终，会搁浅在一片名为“规则”的荒唐浅滩上。
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张扬动了。
他从林大富手中，平静地拿过那张A4纸，仔仔细细地，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他的眼神，冷静得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迅速剖析着这寥寥数语背后的真正逻辑。
“有损宗教形象的严肃性……”
“易引发不当联想……”
他看明白了。
这帮坐在审查室里的老专家，他们担心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宗教形象”。他们在乎的，是“稳定”，是“不出错”。
“和尚踢球”，在他们固化的思维里，是一个“新事物”，是一个“异类”。而任何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异类”，都潜藏着未知的“风险”。为了规避这种风险，最简单、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一刀切——抹杀它。
这不是艺术问题，甚至不是政治问题。
这是一个……认知问题。
“星爷，”张扬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周星池，“你先别走。”
他将那张A4纸，轻轻地，揉成一团，然后准确地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部电影，一个字，都不能改。”张扬看着周星池，眼神坚定，不容置疑，“它叫《少林足球》，就必须是《少林足球》。穿着僧袍的，才是我们心中的那团火！”
周星池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可是……他们……”老韩绝望地指了指垃圾桶的方向。
“他们不懂，我们就教到他们懂为止。”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是在面对一场硬仗前，独有的兴奋。
他走到老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韩，别慌。给我订一张明天最早去京城的机票。”
他环视着一张张或迷茫、或担忧、或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帮专家，我得亲自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