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那份打印着“98.7%”的报表抽成了真空。
老韩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个匪夷所思的数字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以验证其真实性。
一亿两千万对一千五百万。
这是屠杀。
是歌利亚用脚掌碾碎大卫的头颅，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毫无悬念的屠杀。
然而，98.7%的上座率，又是什么？
这是一个在统计学上近乎于“完美”的数字。它意味着，在全国范围内，所有给《无间道》排片的影厅，从第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到最后一排的正中央，几乎都坐满了人。
这意味着，但凡有一个观众想买票，都几乎买不到，因为票已经卖光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老韩的声音干涩，他指着报表，像是在看一本天书。
那个年轻的数据员，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自己所学的专业知识来解释这个商业奇迹：“韩哥！这是上座率！意思是，我们的电影，虽然排片少，但每一个座位都创造了价值！而《英雄》，虽然排片多，但很多场次，尤其是非黄金时段的场次，上座率可能只有三四成！空着的座位是不会产生票房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在2002年还极其新鲜的词汇：“韩哥，这是口碑！是口碑在发酵！是真正的‘自来水’出现了！”
“自来水”？
老韩还在咀嚼这个陌生的词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已经炸开了锅。
“我明白了！我们的电影就像是藏在巷子深处的绝世美酒，虽然门口没人吆喝，但只要有人闻到香味，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没错！一千五百万票房，除以98.7%的上座率，再算上我们那低得可怜的排片……天哪，这说明我们的单厅票房产出，是《英雄》的好几倍！”
“我们不是输了！我们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赢！”
绝望的阴霾被瞬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名为“希望”的、滚烫的光芒，照射了进来。老韩感觉自己那颗沉到谷底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上来，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开始像疯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喂，张扬工作室吗？我是万达院线的刘经理，我想问一下，《无间道》还有没有拷贝？我们影院明天想加排片！”
“韩总吗？我是上海联合院线的，观众把我们经理室的电话都打爆了，都在骂我们为什么不排《无间道》！明天！不，今晚的午夜场开始，我们就加！”
“韩哥！是我，小王！广州那边的院线经理刚才给我打电话，态度跟孙子似的，求着我们要拷贝！他们说，《英雄》的票已经卖不动了，观众都在问哪儿能看《无间道》！”
一个又一个的电话，像一枚枚胜利的勋章，宣告着战局的逆转。
而此刻，真正的“核爆”，正在互联网的bbS和现实世界的街头巷尾，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猛烈上演。
京城，一家刚刚结束《无间道》放映的影厅门口。
观众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匆匆离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未曾消退的震撼与激动。
“最后天台那场戏，我他妈直接看哭了！‘对不起，我是警察’，段一宏吼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人，眼眶通红地对同伴说道。
“刘德华演得太好了！他想做好人，但又回不了头，那种挣扎和痛苦，简直绝了！这才是真正的影帝级表演！”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这电影有毒！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首《被遗忘的时光》，还有刘德华和梁朝伟……哦不，是段一宏，在音响店里那个眼神交汇！太有感觉了！”
而在当时最火爆的天涯论坛“影视版块”，更是已经彻底沦陷。
一个小时前刚刚发布的帖子——【我宣布，《无间道》是华语电影十年内最好的警匪片，不接受任何反驳！】——已经被顶上了首页，回复数瞬间破千。
“楼主说少了，是二十年！”
“刚从电影院出来，手还在抖！这电影的后劲太大了！什么《英雄》的天下，在‘我想做个好人’面前，都显得太矫情了！”
“细节！全是细节！有没有人注意到，黄sir死的时候，陈永仁的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忙音！那种无声的绝望，张扬太会拍了！”
“已经买了明天的二刷票，准备带我爸妈去看！这才是真正值得全家一起看的电影！”
口碑，就像核裂变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出了无穷的能量。第一批走出影院的观众，成为了最狂热的“传教士”，他们通过bbS、qq、手机短信，向身边的每一个人，疯狂地安利着这部让他们灵魂受到震撼的电影。
然而，当人民群众的呼声汇成海洋时，总有一些自诩为“灯塔”的礁石，想要阻挡潮水的方向。
第二天，一份在业内颇具影响力的学院派电影杂志，发表了一篇由知名教授撰写的影评，标题刺眼而傲慢——《技巧的炫耀与精神的贫乏——评电影＜无间道＞》。
文章里，这位专家教授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批评道：“……不可否认，年轻的张扬导演在镜头语言上展现了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快速剪辑与多线叙事玩得花样百出。然而，华丽的技巧之下，包裹的却是空洞甚至危险的内核。影片过分美化黑社会成员的‘兄弟情义’，将卧底警察塑造成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人，这不仅是对公安干警英雄形象的抹黑，更是对主流价值观的一种挑衅！一部好的电影，应当引人向上，而不是让人沉溺于黑暗与绝望。从这一点上看，《无间道》输给了《英雄》那‘止戈为武’的宏大格局，输得体无完肤。”
这篇文章，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工作室众人狂热的头顶。
“这帮老古董！他们懂个屁的电影！”黄博气得把杂志摔在桌上，“他们就看不得别人好！”
老韩的眉头也紧紧锁起：“这种论调很危险。一旦被上面的人注意到，给我们扣上一顶‘价值观不正确’的帽子，电影随时可能被叫停下映！”
工作室里刚刚燃起的乐观气氛，再次被一层阴云所笼罩。
张扬看着那篇措辞严厉的评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拿起电话，拨给了中影的韩三坪。
“韩总，帮我个忙，送几张《无间道》的票，送到公安部去。”
电话那头的韩三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扬的意图。这小子，是要把皮球，直接踢到最权威的裁判面前！这是一步险棋，一旦对方不认可，那便万劫不复！
但不知为何，韩三坪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三天后。
就在网络上关于《无间道》的价值观争论愈演愈烈，那位专家教授的支持者与影迷们吵得不可开交之时。
一份发行量不大，但分量极重的报纸——《人民公安报》，在头版最不起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短小的“观后感”。
文章的标题，平实而有力——《黑夜中的坚守，无名英雄的赞歌》。
文中写道：“……近日，一部名为《无间道》的电影引发了社会热议。影片以独特的视角，真实而深刻地描绘了我方卧底人员在敌人内部的艰苦斗争。他们面对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危险，用青春和热血，甚至生命，扞卫着法律的尊严和人民的安宁……影片中对卧底警官陈永仁内心挣扎的刻画，并非抹黑，而是对英雄人性化、立体化的塑造。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陈永仁一样，在黑暗中默默坚守的无名英雄，才有我们今日的岁月静好。他们，值得我们全社会最高的敬意。”
文章没有署名，落款只有一个——公安部宣传局。
这篇文章一出，仿佛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劈散了所有的争议与阴霾！
那位前几天还在洋洋得意，四处接受采访的专家教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所有质疑《无间道》价值观的媒体，集体失声。
有了官方的最高背书，院线经理们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疯狂地为《无间道》增加排片！
15%……25%……40%！
上映第五天，《无间道》的全国排片率，首次反超了《英雄》！
而单日票房数据，也终于在这一天，完成了那激动人心的黄金交叉！
《无间道》，单日票房1.3亿！
《英雄》，单日票房9千万！
大卫，最终还是击倒了歌利亚！
庆功宴的呼声仿佛还在耳边，张扬却已经回到了自己安静的办公室。他没有看那份让他足以封神的票房战报，而是打开了工作室内部的财务系统。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巨大的总收入数字上，而是落在一笔笔分账款的明细里。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滑动，屏幕上的数据飞速闪过。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行来自“泛亚院线”的回款数据上。账目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数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但张扬的眉头，却缓缓地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个数字，和他脑中系统通过【财务洞察】技能推演出的理论数字，差了0.3%。
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被当做统计误差忽略的数字。
但张扬知道，在资本的世界里，没有误差，只有被精心掩盖的贪婪。
他关掉了财务报表，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看来，这场战争，外部的敌人刚刚倒下，内部的蛀虫，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啃食胜利的果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