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寒假开始。
侯效贤的新片《悲情城市》在九份开机。田复霖的角色是主角林文清的童年,一个在1940年代宝岛长大的少年。戏份不多,但角色还是很重要的。
林镇英开车来接他,田妈这次没跟着去,因为田小妹感冒了,需要在家照顾她。
去九份的路上,田复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林叔。”
“嗯?”
“侯导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镇英想了想:“侯导平时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是对于电影很认真,他拍戏的时候不喜欢讲戏,而是让演员自己去看剧本和台词感受,有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你到时候别紧张,他很少骂人的。”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拍电影了。”
“好像也是,”林镇英笑了一下,“之前的拍摄都没见你紧张出错过。”
到了九份,剧组住在山上一间民宿里。田复霖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四人间,跟三个成年演员住在一起,他分到了一张上下铺的下铺。
侯效贤坐在民宿的客厅里看剧本,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悠闲。看见田复霖下来,他随口问了一句:“你就是田复霖小朋友吧?”
“侯导好。”
侯效贤和蔼地点了点头:“嗯,先去化妆吧。”
第一场戏在九份的老街上。
田复霖要演的第一出戏,是林文清小时候在街上卖烟,被霓虹警察盘查。
这场戏他是没有台词的。
田复霖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放有几包烟。两个穿着霓虹警察制服的演员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用日语交流了几句,然后就走了。
田复霖蹲在那里,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等警察走远了,他才慢慢抬起头来。直到警察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又低头整理了一下篮子里的烟,手在发抖。
侯效贤看到演得很不错,就没有喊卡,让镜头继续。
随后田复霖站了起来,提着篮子往巷子里走。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这边。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在说着世道的不易。
“卡。”侯孝贤说,“过了。”
现场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真厉害啊,这一连串的没有台词的表演,居然可以一条过!
第二场戏是在室内,林文清一家正在吃饭,父亲在饭桌上说起时局。这场戏田复霖还是没有台词,只是纯粹表演一个小孩吃饭,当个背景板。
“你吃慢一点,还有,不要多吃,吃多了怕你等下要吃撑。”侯孝贤说。
“好的导演。”
正式开拍的时候,田复霖先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咸鱼,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像是在仔细品味咸鱼的味道。
父亲的演员在对面说台词,台词都是些成年人的话题。
侯孝贤在监视器后面看着他们的表演,“卡。过了。”
拍完第二场戏之后,剧组就开始放饭了。侯效贤拿着便当走过来,将便当递给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小子,今年几岁了?”
“八岁了。”
“你演戏多久了?”
“半年前才开始演的。”
“半年就能演成这样?”侯效贤有些吃惊,“你刚才那个默默吃饭的动作,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田复霖想了想,又急着道:“因为咸鱼很咸,一次只能吃一点点。还有,那时候的人,吃饭普遍很慢,不是因为他们不能吃得很快,而是舍不得吃。”
侯效贤听完这番话后,看向田复霖的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你先好好吃饭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走了。
第三天,有一场重头戏。
林文清在山里迷了路,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最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这场戏要在户外拍,而且现在山里的天气很冷,还要被人工雨淋,剧组的工作人员很担心田复霖吃不消。
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人工雨从头顶浇下来,他全身瞬间就湿透了,冷得他嘴唇发白。
“action。”侯效贤喊。
田复霖走在路上的脚步很慢,雨水一直泼到他脸上。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抬头像是观察方位。
然后继续往走,刚走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滑,狠狠地摔在泥地里。
过了几秒,他又才慢慢地爬起来,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泥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米,前方是一条岔路,两条路长得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之后,选了左边那条。
“卡。”侯孝贤说,“过了。”
陈姐立刻跑过来用毛巾包住他,把他带回室内换衣服,田复霖此时被冻得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冻坏了吧?”陈姐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关切地问道。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别硬撑啊,小心发烧了。”
田复霖上辈子在横店,冬天拍夏天的戏,零下五度穿短袖,一站就是一整天,如今这点苦,还真不算什么。
换完衣服后,今天应该没他的戏了,田复霖坐在外面的火堆前面烤火。侯效贤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以后想走演员这条路?”
“是的,有这个想法。”
“那你就好好演。别浪费了你的天赋,我想看看你以后能为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他的戏份拍了五天,比原计划的一周提前两天杀青。侯孝贤给了他一个额外的两万块红包,说是表现得好,多给的。
回新竹的路上,林镇英一边开车一边说:“侯导很少给人发红包的,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嗯。”田复霖看着窗外九份的山景,安静地说道:“我也很喜欢我的表演。”
林镇英笑了:“你小子。”
到家的时候,田复臻的感冒已经好了。
“你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
“嗯。”
“你这次去了几天?”
“五天。”
“这么久!”
“你想我了?”
“才没有。”她把脸扭到一边,“我只是觉得你不在,家里太安静了。”
田复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世嘉md游戏机。
“游戏机!”田复臻彻底绷不住了,卸下高冷的姿态,忙接过来,“哥,快,快给我接上电视。”
喔,这时候就喊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