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新竹的新丰乡。
田复霖蹲在巷口,手里握着两根冰棍,看着杂货铺里黑白电视上的新闻。
新闻说,宝岛的经济要迎来快速发展的时期了。
他没太听进去,主要是七岁的身子还是太小了,蹲久了腿麻。
他重生已经七年了。
上辈子他是个在横店跑龙套的,演了十年,连个有点份量的配角都没混上。
现在倒好,直接穿回八十年代的宝岛,成了一个叫田复霖的小孩。
家里有个五岁的妹妹田复臻,田爸在竹科当工程师,田妈妈生了他之后就开始做家庭主妇。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饿不着,跟他在横店吃盒饭的日子比,算是小康了。
“哥!”
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田复霖一回头,就看见田复臻正小跑着过来,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妈麻叫你回去。”她说完,眼睛却直盯着他手里的冰棍。
田复霖把最后一小块冰棍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知道啦”
田复臻的嘴巴立刻鼓了起来,像只小河豚。
“你吃得完?”
“喏,专门留给你的”说着把另一个冰棍递给她。
“这可是你自己给我的,我可没有逼你!”说完便快速接过冰棍,小口小口地舔起来。
田复霖心里想笑。
这妹妹跟他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小孩都不一样。明明很想想跟哥哥一起待着,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傲娇的性子,放在一个五岁小女孩的身上,倒是有趣得很。
回到家里,田妈妈正在客厅里翻报纸,“阿霖,过来。”
田复霖走过去,看见报纸上登有一则广告,“电影《光阴的故事》续集,招募小演员,七至十岁男童一名”。
田妈妈以为他不识字,便解释道:“报纸上登了个广告,有部电影在招小孩子去演戏,你想不想去试试?”
田复霖恍惚了一下。
上辈子他跑了十年龙套,现在老天爷把他扔回宝岛,让他七岁就开始演戏?难道这就是天意?
“这部片的导演是侯效贤导演的副手,能选上的话,应该还不错。”田妈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虽然你爸说让你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可是我看你暑假在家也是闲着……”
她把报纸放下,看着田复霖的眼睛:“你想去吗?”
田复霖点了点头。
上辈子他没得选,这辈子他想做个好人,呸,他想试试。
“行,那我去给你报名。”田妈妈把报纸折好,“后天试镜,你到时候别怯场。”
“我才不会。”田复霖说。
一旁的田复臻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个布娃娃,闻言直接说道:“哼,哥你肯定会被刷下来。”
田妈妈瞪了她一眼:“小妹,怎么能这样说哥哥呢。”
田复臻把脸藏在布娃娃后面,小声地说着:“本来就是嘛……”
田复霖走过去,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干嘛!”她立刻瞪大了眼睛。
“给我加油。”
“才不要!”
她抱着布娃娃跑进房间,砰地把门关上。过了几秒,门又打开了,露出她的半张脸。
“你要是选上了……”她小声说,“我……我就分你一半我存的糖给你。”
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田复霖看着那扇门,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田妈妈叹了口气:“这丫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嘴巴硬得很。”
试镜那天,田妈妈带着田复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巴士,来到了台北。试镜的地方在西门町一栋很旧的小楼里,一进来就看到走廊里贴满了电影海报,空气里都是艺术的味道。
候场区已经坐着十多个小孩,个个都被家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而田复霖只是穿着普通的白t恤和短裤,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轮到他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看他的资料。
“田复霖?”
“我是。”
“会讲台语吗?”
“会一点。”
“那你用台语说一句‘阿嬷,我要回去了’。”
田复霖照着做了。
眼镜男点了点头,又问:“你之前有没有拍过哭戏?
“没有,不过我应该可以。”
“那你现在演一下试试。”
旁边的两个人都善意地笑了笑,觉得这要求对一个七岁小孩有些太为难了。
田复霖先是低头闭着眼睛,想起了上辈子在横店的那些年。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眼镜男才兴奋地道:“行了,就他了。”
回家的路上,田妈妈一直很高兴:“阿霖,你刚才都吓到我了,难道你真有演戏的天赋?”
田复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谁知道呢,总之,选上了就是件好事。”
到家的时候,田复臻正趴在客厅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她先是看了田妈妈和哥哥一眼,然后又专心继续画画。
“小妹,你哥选上了。”田妈换着鞋说。
“哦。”她小声说,“那……还行吧。”
田复霖走到她旁边坐下,看她画的画。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哥哥,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田复臻把画翻过去,不让他看了。
“你干嘛。”她说,声音更小了。
“分我一半糖的事,还算数吗?”
“……”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颗水果糖,放在桌上,然后对田复霖小声说道:“我就存了六颗”。
“谢谢。”他说。
田复臻最后哼了一声,抱着画跑回了房间。
田妈妈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丫头。”
田复霖心想,这妹妹,确实有点意思。
晚上睡觉前,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田复臻跟妈妈说话的声音。
“妈麻,哥拍电影是不是要去很久?”
“大概一个月吧。”
“那他回来的时候……还会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你是他妹妹啊。”
“哦。”
安静了一会儿。
“妈。”
“嗯?”
“那我不分他糖了,他也要认得我。”
“好好好,他敢不认你,我揍他。”
“嗯。”
隔壁没了声音。
田复霖翻了个身,看着床头剩下的那两颗糖,无声地笑了。
电影的拍摄定在下个月,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田爸虽然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毕竟现在是暑假,不拍电影也是到处玩闹。
田复霖知道田爸是希望他能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将来可以找个好工作。
他倒不是很担心功课,毕竟他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小学的课本有什么难的?他担心的反而是演戏,现在七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多岁的灵魂,这种违和感要怎么处理?
他想了想,决定用最笨的办法:演自己。
七岁的自己,加上三十岁的阅历,演出来的东西会很早熟,但是应该不至于太差。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背台词。田复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布娃娃。
“你在念什么。”她问。
“电影的台词。”
“哦。”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你念得好难听。”
田复霖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哥。”
“嗯?”
“你以后会变成电视里的人吗?”
田复霖回道:“应该会吧。”
“那我能在电视上看见你吗?”
“如果电影在电视上播的话,能。”
“那我要跟我的同学说,电视里那个人是我哥。”
田复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妹妹,好像也没那么糟。
电影开机的前一天晚上,田妈妈把田复霖叫到跟前,给了他五百块。
“这是给你应急用的,在片场别乱花。”
田复霖接过来后说了声谢谢妈妈。
“你爸其实不太赞成你演戏,”田妈妈顿了顿,“但我觉得,小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留遗憾。”
田复霖点点头。
上辈子他没有家人,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横店漂了十年,最后死在出租屋里,也不知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这辈子,他有妹妹,有爸妈,还有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