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坐在旁边,他的目光在茶杯和桌面之间来回移动。他听到了身边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声脆响。但他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
“大嫂。”沈浣君的声音不大,“芫芫花的钱,花多少,买什么,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刷的也不是你的卡。”
沈浣君的声音停了。不是说不下去了,是说完了。
大伯母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被沈浣君的话堵住,一副小心你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样子。
徐逢渔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刚发芽的嫩叶,嫩得能掐出水来。
“大嫂,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管。”
“我也是为了你们好。”大伯母的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称呼变了,语气变了,从长辈对晚辈的居高临下变成了“我是一片好心你们不领情我也没办法”的委屈。
沈浣君没有想过周芫的未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她从周芫回来的第一天就在想,想她的学业,想她的未来,想她会不会留在Z城。周芫从不会跟他们多交谈什么,不会向他们表现自己的想法,甚至不亲近他们。
她想了很多,想到失眠,想到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她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他们欠她的已经很多了。
大伯母见徐逢渔不说话,沈浣君也不接她的茬,心里那股气又拱上来了。
“再说了,”她的声音又提了半度,“这芫芫以前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我们都理解。穷日子过惯了,一下子手里有了钱,不知道怎么花,这也正常。”她先给周芫戴了一顶“穷鬼”的帽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在批评她,我是在替她说话”的伪善,嘴角却往下撇了撇。
“可是啊,”她话锋一转,“这刚回来,就不把钱当钱,回来没多久花一个亿买东西。一个亿,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她倒好,一幅画,说买就买了。”
“你要是买给老人的,买给长辈的,那也说得过去,就当是孝敬了。可她买给自己,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花这么多钱,你们也要为她以后着想啊。”
“我知道,你们觉得亏欠芫芫,可是那也不能这么惯着她,该管就得管,该收就得收。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她说“你们也不懂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在替你们操心”的急切。
沈浣君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不接话,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书说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想过周芫花钱的问题,想过那幅画,想过她以后会不会无节制地花钱。她想过,但她想的是——她开心就好。她欠她十六年,她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周芫的位置离他们不近,但也不远。刚好在她的耳朵能捕捉到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而又不需要她刻意伸长脖子的距离。
“这芫芫以前没过过这么富裕的日子……”大伯母的声音像一根针,从客厅那头扎过来,扎到她的耳朵里。
“刚回来,不把钱当钱,回来没多久花一个亿买东西……”周芫听到“一个亿”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那幅画的事,他们知道了。知道就知道呗。画是她的大哥替她买的,卡是徐怀楫的,钱是徐家的,跟大伯母家隔着一个太平洋呢。她管得着吗?
她开始想,这人有什么目的。周芫刚回来,他们又远在海外,她为什么要在徐逢渔和沈浣君面前说她的坏话?是因为看不惯她花钱?还是因为看不惯她?
周芫想起系统,随着系统的离开,系统给的记忆好像也随之模糊了。
好像?他们这次回国是找徐逢渔谈合作的,只是放不下作为大哥大嫂的面子,只能旁敲侧击。而当他们回来听说,周芫这个刚找回来的花了徐逢渔一个亿,他们酸了。
徐闻声和温书回来的前几天,听说了周芫的事。圈子里传的,说徐家刚认回来的那个女儿,在拍卖会上花一个亿拍了一幅画。
温书听到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一个亿。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个亿。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徐逢渔有钱,一直有钱,但他们没想到他有钱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他愿意为一个刚回来的女儿花到这个地步。她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是酸,酸到她的胃在翻搅,酸到她的舌头底下泛出一股苦水。她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她把这股酸带到了徐家老宅,区别对待给周芫的礼物,还当着周芫父母的钱贬低周芫,她说周芫“不把钱当钱”,说“不能惯着”,说“小孩子花钱没节制”。
她以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徐逢渔着想,但她知道,她只是在替自己不值。她替她的丈夫不值。他比他大八岁,他是大哥,他应该比徐逢渔过得好,应该比徐逢渔有面子,应该比徐逢渔更有资格坐在主位上。
可事实是,他们的生意又快撑不住了,如果没人帮一把,那很快会跟上一次一样,重蹈覆辙。所以他们这次回来,还给徐怀楫他们带了贵重的礼物,就是希望徐逢渔能够顾念旧情,帮他们一把。
好啊,周芫笑了,回来找人帮忙,对她态度还不好,区别对待是吧?
厨房在旁边,周芫进去逛了会,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在钢琴周围转了一圈,触摸着,欣赏着,她的目光从那架白色钢琴的琴盖上滑过,沿着边缘的弧线一路走到琴腿,又从琴腿走到踏板,像一个人用手指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只不过她没有伸手,她用的是眼睛。
看够了,就把刚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油倾倒在钢琴上,又蹲下来,抽出一张厨房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铺在钢琴的琴盖上。白色的纸巾条在琴盖上像一道道绷带,像一个受了伤的人,被人包扎了,但伤口还在流血。
她把食用油倒在纸巾上,油渗进纸巾里,渗进琴盖的缝隙里,像一个人在流泪,泪流干了,流的不是泪,是血。
剩下的随手倒在地上,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架被纸巾条、食用油覆盖的白色钢琴。
她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伸进盒里,夹住一根火柴。火柴棍摩擦盒壁,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红色的火柴头压在深棕色的磷面上,她用力了一划。
嗤。
火柴着了。
火焰从火柴头上窜出来,橘黄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到。
火苗从她手上脱离,落在钢琴上,随着食油的加入,大火很快就着起来了。
周芫背对着火的钢琴,向沈浣君他们的位置走去,大火熊熊燃烧,热烈张扬,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钢琴无助的哀嚎。
“火!着火了!”
大伯母是第一个叫出声的。她的声音从客厅那头劈过来,像一把刀,砍在火焰上,火焰晃了一下,又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