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诚恳他在镜子前练过很多遍,但他不知道,周芫见过太多比她更会演的人。
“周小姐初来乍到,”周源把语速放慢了,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个复杂的道理,“想必借这个机会,也能在Z城发展发展。到时候多结交几个朋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芫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展。结交朋友。这些词她在徐家听了半年了。
她看着玻璃墙外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不卖。”
周源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缝里露出来的不再是亲切和诚恳,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不体面的、被人拒绝了之后的烦躁。
“你卖了这幅画,数不清的好处在等着你。”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空旷的玻璃走廊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即便你是徐家的人,可是你刚回来,没有根基,没有资源,没有路子。你能——”
“我说了,这幅画不卖。”周芫打断了他。不是用大音量,是用那种不给人留余地的干脆。
周源的脸色变了。
沉默一会儿。
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社交场上的笑,是一种更冷的、更轻的、像刀子划过玻璃一样的笑。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冻过,硬邦邦地砸出来,“你是徐家刚找回来的,但你又不姓徐。”
周芫终于把目光收了回来,转向他。
她的眼神是空的。
周源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他在Z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看他是讨好的,有人看他是防备的,有人看他是算计的,有人看他是无视的。
但他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不是无视,不是轻蔑。
他的理智在那道目光里断掉了。“这次你拒绝了,可你得罪的不止是一个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你以为徐家能护你多久?你能给徐家带来什么?”
周芫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被人戳到痛处之后的闪躲。
周源被她这副样子激得更恼了。
“还不如早点捞点钱保证自己下半辈子还有没有钱花——”
他没有说完。不是不想说,是后面的话被一道从走廊尽头射过来的目光堵了回去。
走廊尽头,沈浣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
她整个人看起来跟十分钟前从偏厅走出来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徐怀舟从沈浣君身后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源的心跳上。
周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组织语言。整个人不知所措,哈哈的低笑,“不如周小姐考虑考虑,届时再给我答复。”
沈浣君走过来,站在周芫面前。
她伸出手,把周芫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看向周芫头上,q版小人整个人很平静,看着没有什么事。
“芫芫,进去吧,外面冷。”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柔,耐心。
周芫应声回去。
周芫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只是一幅画而已。
覃生的画是很出名,但他出名的画很多。《周太子夜宴图》只是其中之一,不是最重要的那幅,不是技法最精湛的那幅,不是传承最有序的那幅。
论艺术价值,它在覃生的作品里排不进前三;论市场价格,起拍价三百万已经说明了它在藏家心中的分量——不是不好,是还没有好到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程度。徐家把它抢到一个亿,不是因为它的价值到了一个亿,是因为周芫想要它,徐怀楫不计代价。
论历史渊源,画上的周太子是亡国之君。这样的一个人物,在那个圈子里是不受欢迎的。你不怕晦气,你的客人怕。所以完全没有必要。
没必要为了这样一幅画得罪徐家,没必要为了一幅起拍价三百万的画跟徐怀楫在拍卖会上血拼到一个亿,没必要在徐家明确拒绝之后一次又一次上门,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阴的,阴的不行派个周源来堵她。
为什么呢?
她试着在心里叫了系统。没有回应。
她又想了一天,还是没有想通。但她不能再想了,因为有一件事比任何事情都更加重要,更加不容忽视。
她开学了。
正月十七,Z城国际中学开学。
半年来,有之前的基础在,她学得不算快,但扎实。
入学考试考过了,成绩不高不低,不过即便分数低了徐家也能给她买进去。
开学前一天晚上,沈浣君来她房间,坐在床沿上,跟她说了好多话。
沈浣君走后,周芫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Z城国际中学的校门是一道深灰色的铁艺拱门,门楣上镶嵌着烫金的校名,在冬末的晨光里闪着克制的、不张扬的光。
车子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靠区,不能开进去。
周芫从车里出来,背上书包,书包是新的,黑色的,不大,里面只装了几本书、几个笔记本和笔袋。
沈浣君从另一侧车门下来,帮她整理了一下校服的领子。校服是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膝盖以上两厘米,不短不长。
“芫芫,”沈浣君的手在她领子上停了一下,“放学我来接你。”
周芫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但看到沈浣君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
Z城国际中学比她想象的大。
教务处的老师在门口等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盘得很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周芫?”她问。
周芫点头。
“跟我来。”老师转身走进楼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声响。
办公室不大,但整齐。桌上放着一摞新书。
“你被分在了高二三班。”
老师把新书和文具袋推到她面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课程表和一张学生卡,卡上有她的照片。
“课程表在手机上存一份,校园卡吃饭、借书、进宿舍楼都要用。”
老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住校?走读生的话,每天早八点前到校,下午四点半放学。晚自习可以不上,但如果你愿意上,跟班主任说一下就行。”
周芫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老师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替她开了门。
“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班主任姓陈,教语文。”
墙壁上贴着学生社团的海报,给这个灰白色调的楼道添了几抹颜色。
周芫上到三楼,走廊很长,左手边是一排教室门,右手边是一排窗户,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Z城的天际线。
她在走廊上走的时候,有几个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男有女,都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木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
周芫站在门口,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看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深色校服的身影在光线里变成了一个个安静的、轮廓清晰的剪影。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