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钢的挤压比上调方案跑通之后，许大茂办公桌上那摞技术档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堆。包头来信之后，武汉钢铁、马鞍山钢铁、鞍钢也陆续把管坯材质数据和调试反馈寄了过来。每一封信都附着一叠超声探伤波形图，每一叠波形图背后都是同一套逻辑——不同合金成分的管坯在挤压比上调过程中走过的弯路大同小异，最终找到的稳定窗口也在同一个区间附近。小陈把各厂的波形图按材质分类贴在板房墙上，进度表旁边那面墙快贴满了。他在每张图下面标注了钢厂名称、管坯牌号和最终确定的挤压比倍数，标注的字迹从最初的钢笔小字变成了后来不得不用铅笔写得更小更密。
“许工，你看这个。”小陈把鞍钢刚寄来的波形图举到许大茂面前。鞍钢的管坯锰含量比包钢还高，初始波形内壁回波弱了将近三档，比包钢起步时还惨。但他们按老赵核算的修正公式一步一步调，第一批到第三批的波形走势和包钢几乎平行——也是第一批偏弱，第二批拉平，第三批对称。“这规律已经重复了好几个厂了。锰含量越高起步越难，但调到第三批都能拉平。”
许大茂接过波形图从头看到尾，看完把图还给小陈。“规律重复到第三次就不是巧合了。把你整理的各厂挤压比上调对比表拿过来。”
小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他自己画的大表，横轴是各厂名称，纵轴是挤压比倍数、推速基准值、锰含量、初始波形偏差幅度和最终波形对称度。五个变量在表上排得密密麻麻，但规律一目了然——锰含量越高，初始波形偏差越大，但最终都能在四点零到四点二倍之间找到对称窗口。许大茂拿手指在表上沿着那条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的趋势线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小陈说，这份对比表可以作为后续所有新对接单位的挤压比上调初始核算依据。锰含量每增加一档，初始推速基准下调幅度大约在百分之三，以后再接新厂不用从头摸。
小陈把对比表小心卷好放进档案筒里，在筒壁上贴了标签。标签上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各厂挤压比上调对比表，课题组内部参考，定期更新。写完他把标签按平，抬头问许大茂下周是不是去鞍钢。
“下周二动身。鞍钢那边锰含量最高，调试难度比包钢还大，老赵跟我一起去。所里的事你盯着，日常数据按碰头会规矩归档。”
小陈点了点头，把档案筒放进铁柜里锁好。
许大茂从板房出来往轧机方向走。老赵正蹲在轧机旁边把推速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拿铅笔在推速曲线上标注各厂对应的挤压比倍数。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搪瓷缸子在操作台上磕了一下，说刚才小陈那个对比表他看了，鞍钢的推速基准值在表上排最底下——锰含量最高，推速压得最慢，但安全系数最稳。又问许大茂要不要把鞍钢的初始推速在现有核算值上再往下压半档，留够调试余量。
“留。鞍钢那套轧机年头比咱们这台还老，推速稳定性可能不如这边。多留半档余量，第一轮调试别把芯棒推到极限。”
老赵拿铅笔在鞍钢的推速基准值旁边又画了个向下的箭头，标上半档的刻度。他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在手里翻了个个。“这次去鞍钢，你把上次包钢调试时那个修正公式带上。包钢那套公式是临时写在草稿纸上的，鞍钢估计用得上——推速修正的原理一样，只是系数要换。”
“公式已经整理好了，附在小陈那张对比表后面。包钢用过的冷却速率修正公式也一并整理进去了，老孙头前天核了一遍，说温差控制原理对不同管坯都适用，阀门口径不一样的时候只需调整开度参数。”
老赵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灌了一口高末。“那我们俩走之前，把鞍钢现有数据核对一遍。周四下班前做完，周五传过去。”
过了两天，何雨柱寄来一份新的管路编号索引表。随信附了一张便签，字迹端端正正，只有几行字——管路编号体系这几个月已在全部直属厂矿完成统一归档，以后设备档案互查不用从头摸，翻索引就行。末尾补了一句：鞍钢地沟去年他走过，有几段蒸汽支管的弯头位置和这边不一样，管道温度也比这边高，保温层检查周期应当相应缩短，他已附了示意图。
许大茂把索引表和示意图拿到车间里，和老赵对着鞍钢传过来的设备布局图逐一核对管路节点。老赵的手指在图纸的蒸汽支管段停住，点了点管壁温度标注，说温度确实比这边高出一截，保温层如果按我们这边的周期检查，高温加速老化就会漏检。许大茂在示意图上画了几条虚线，把何雨柱建议的缩短周期和对接管道编号列成表，连同鞍钢的管路布局图一起放进出差档案袋里。他回到办公室拨通轧钢厂食堂电话，何雨柱接起来时背景里是新和面机低沉的嗡鸣。
“柱子，你寄来的索引和鞍钢地沟示意图收到了。鞍钢那边蒸汽支管温度比你标的还高，保温层检查周期可能比你建议的还得再缩短两三天。”
何雨柱在听筒那头顿了一下。“再缩短两三天……他们那几段管子离高炉太近，辐射热比蒸汽本身还烫。你们过去排查的时候带上红外测温枪，我这边那把还是你当年从设备科淘来的苏联旧货，量程够用。”他顿了顿，又说，“大茂，这索引一统一，以后所有厂矿管路图翻开来，查到哪个节点直接对编号。你当年趴在地沟里用手电筒照焊缝，我也好、你也好，都想不到有一天全行业管路能共用同一套编号。”
许大茂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窗外银杏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枝头，刚抽了新芽没多久，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颤着。他忽然想起何雨柱在冰窖里给第一根蒸汽支管编号时手指冻得通红，那个编号和现在这套统一的编号体系之间隔了好几年，但同一种认真依然刻在那里。
“柱子，鞍钢的管路排查光靠几天出差做不完。你那边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起跑一趟？你去年走过他们的地沟，哪几段温度高你比我们清楚。”
“鞍钢？”何雨柱的声音高了半拍，“他们那几段高温管我还记得——从二号炉到连铸车间，中间有一段贴着炉墙走的，保温层烤得像饼干一样脆。你们几号到？我安排一下食堂后厨和夜校的课，调班过去。我把那段贴着炉墙走的管线跑完，剩下温度不高的你自己查。”
许大茂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老孙头从淬火槽那边绕过来，把搪瓷缸子搁在操作台上，问下周去鞍钢的行程。许大茂说周二走，老赵和他一起，何雨柱从轧钢厂出发在鞍钢碰头。老孙头点了点头，把自己这几天核算的冷却速率修正公式从记录板上撕下来递过来，说公式里温差控制那段对不同管坯都通用，阀门口径不一样的时候把开度参数换一下就行。许大茂将公式折好放进档案袋里，窗外轧机方向的嗡鸣声隔着车间墙壁透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厚的鼓。
许大茂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鞍钢的管坯材质数据表重新翻开。表上锰含量那一栏的数字比包钢还高出一截，对应的初始波形偏差幅度也更大，但小陈那张对比表上最终对称度那一栏，所有厂殊途同归。他把数据表放回档案袋里，提起钢笔在封面标签上写下“鞍钢出差档案”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压下去一层浅浅的凹痕，跟当年在账本上写待查时一样，手指上也还是切菜磨出来的茧子，只是写的不再是待查——他清楚地知道要去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