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通知是四月初下来的。
许大茂正蹲在热处理车间门口跟老孙头一起标定下一批次芯棒的冷却参数,王卫国从办公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春寒没褪尽,厂区刮着风,王卫国把文件按在腿上走,走到车间门口递过来,说部里批了——在304所基础上成立特种钢材研究室,下设无缝钢管、合金结构钢、高温合金三个课题组。许大茂任无缝钢管课题组组长。
老孙头从淬火槽旁边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往操作台上一搁,缸底磕在铁皮面上闷闷的一声。许大茂低头看着任命通知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刚才标定参数时搁下的扳手,继续拧联动阀的最后一颗螺栓。
“许组长。”老孙头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在缸口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沫子,“这称呼得改口了。”
“淬火槽旁边没有组长,只有许工。”许大茂把螺栓拧紧,直起腰。
老孙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缸子递过去让许大茂喝口茶,说这是他早上新泡的高末,比老赵那缸子浓茶好入口。许大茂接过来灌了一口放下,转头去找老赵。
老赵在轧机旁边擦他的推速记录板。自动调速阀稳定运行了几个月,记录板上的推速曲线从头到尾平得像线切割的痕迹,但他每天下班前还是要把记录板擦一遍,拿棉纱蘸了煤油沿着刻度线一条一条抹,抹完对着日光灯看一眼才肯收进工具箱。许大茂走到轧机旁边时他正把记录板翻到最后一页,拿铅笔在页脚写上今天的日期,写完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
“老赵,研究室批下来了。无缝钢管课题组由我牵头,头一件事是把炮管毛坯的量产数据整理归档,作为后续课题的基准参照。”
老赵把棉纱往废料桶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许组长——不对,许工,你升你的组长,我擦我的轧机。这轧机不管归哪个课题组,推速曲线还是我标。”他从兜里掏出那包压扁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另外说个事。这几个月自动调速阀运行下来,穿孔推速偏差已经压到正负零点二以内,比去年刚装阀的时候又稳了一个量级。我把数据誊在新本子上了,你要用随时拿。”
“老赵,我一直想问——你那推速记录板从什么时候开始擦的?我记得到所里的时候你就在擦,天天擦。”
老赵把叼在嘴上的烟拿下来别回耳朵后面,靠在轧机旁边,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慢慢敲了两下。“这记录板跟了我十几年。以前没自动调速阀,全靠手推,推速曲线走到中间两档总有毛刺。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这破机器能稳得像钟摆,哪怕少一个毛刺也行。后来你来了,换上自动阀,毛刺真没了。”他顿了顿,把记录板翻回第一页,那一页上最早的日期是好些年前,推速曲线上的毛刺密密麻麻,“现在翻回去看那些毛刺,倒不觉得丑了——没有那些毛刺,也撑不到今天这条平线。”
许大茂没有接话,只是把记录板接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最早那些页的曲线看着像被猫抓过,越往后越平整,到了自动调速阀装上之后,曲线平滑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他把记录板还给老赵。“这本记录板以后要归档。不是当废纸归档,是当教材——让以后新来的人知道,这条平线不是一天画出来的。”
老赵把记录板接过去小心放进工具箱里,又从兜里摸出那根大前门叼上。“归档就归档。但别给我锁铁柜里不见天日。谁想看谁看——我老赵推出来的曲线,不丢人。”
傍晚许大茂去了趟轧钢厂食堂。老张头退休后食堂班长由何雨柱兼着,后厨那台新和面机已经稳定运行,操作面板上的中俄对照标签还是当年何雨柱一笔一画描上去的。何雨柱从冰窖里钻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看见许大茂进来把工具箱往水池边一搁。
“听说你升组长了?无缝钢管课题组——名字比当初的‘食堂后厨设备维修二人组’气派多了。”
“组员还没招齐,目前就我和老赵老孙三个人。老孙还是管淬火槽,老赵还是管轧机。我还是蹲在车间里,跟你蹲在冰窖里没什么区别。”
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水池边洗了把手,背对着许大茂说:“老张头前些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退休以后每天早上还是端着搪瓷缸子在院子里喝茶,喝完茶就进厨房看新来的学徒切菜。那天看着一个学徒切萝卜丝切得粗细不匀,他差点把缸子搁灶台上亲自上手。后来忍住了,跟那学徒说——‘你这刀工还得练。以前咱食堂有个人切萝卜丝切出来的废品够全厂吃一个月腌萝卜,后来他去搞无缝钢管了’。”
许大茂靠在冰窖门框上低头笑了一声。“他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老张头这辈子损人从来不当面,当着面说的都是夸。他那缸子现在还天天泡浓茶,杯口的茶垢比老赵那缸子还厚——退休以后不用算账了,泡茶泡得更凶。”何雨柱转过身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对了,你那本俄文版操作规程总则里引了老张头的话——‘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这句话上个月被部里后勤处印在新版培训教材扉页上了。不是印在正文里,是印在扉页上。”
“注明出处没有?”
“注了。‘食堂老张头云’——原文照录,一个字没改。老张头拿到那本教材的时候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说这字印得比他当年手写的采买单子清楚多了。”
这天晚上回到独院,枣树刚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颤着。娄晓娥坐在石凳上正给一件新衬衫锁袖口。衬衫是浅灰色的确良料子,袖口比上次那件又厚了一层,拿针扎进去都费劲。她咬断线尾抬起头,把衬衫抖开在他身上比了一下。
“升组长了也不说一声。还是王主任打电话到我爹那儿,我爹又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
“还没正式公布,想等课题组第一次全体会开完再跟你说。”
“我爹让我转告你——他说‘许大茂这小子当年在轧钢厂食堂切萝卜丝的时候我就看他行。现在带课题组了,带人比切萝卜丝难。萝卜丝切坏了可以扔掉,人带不好不能重来’。我说爹你这是教训人,他说不是,是过来人的经验,他年轻的时候也带过队伍,知道第一回当组长有多难。让我告诉你——多听少说,功推过揽。”她把线尾在针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低头咬断。
许大茂在石凳上坐下,从她手里接过衬衫翻了翻袖口,针脚细密匀称,跟他妈纳的千层底鞋垫一样密。“你爹当年在轧钢厂从日本人手里接过来重建,带的队伍比我大多了。他那八个字——我记下了。”他把衬衫搁在膝盖上,把无缝钢管课题组下一步的规划跟她说了一遍,说要尽快把炮管毛坯量产数据整理完,抽出时间写新课题的预研方案。她知道许大茂心里有数,只是需要有个听众。她做这个听众做了好几年,从清华图书馆三楼一直做到现在,以后还会继续做下去。
几天后,无缝钢管课题组第一次全体会在车间旁边那间板房里召开。参会的人不多——许大茂、老赵、老孙头、小陈,还有王卫国。板房墙上挂着那张从总结会上揭下来的进度表,十个红五角星排成一排,旁边新贴了一张白纸,纸上写着“无缝钢管课题组研究方向(草案)”,下面列了三条:一是炮管毛坯量产工艺固化与标准化,二是大口径无缝钢管新规格开发,三是芯棒材质与热处理工艺优化。
老赵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他的搪瓷缸子和那本推速记录本。老孙头坐在他旁边,把联动阀巡检记录摊在桌上。小陈拿着新笔记本,钢笔帽已经摘了握在手里。王卫国坐在桌子一端,没有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转了一圈。
“今天课题组第一次会,不说虚的。三件事。”许大茂站起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的第一条后面画了个圈,“第一,炮管毛坯量产工艺固化。老赵,你那本推速记录本从手动阀到自动调速阀的全部数据,整理成正式工艺文件,作为后续所有炮管毛坯量产的标准参照。”
“已经在誊了。明天交初稿。”老赵把推速记录本往桌上一搁。
“第二,新规格开发。小陈,你把去年到今年所有大口径无缝钢管的检验数据汇总,按壁厚、材质、超声探伤结果分类,找出现有工艺参数的适用范围和边界。边界之外需要新开规格的,列出来报给我。”
小陈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写完抬头问:“边界怎么定义?是按壁厚分还是按材质分?”
“按壁厚分。材质目前就两种——民用管和炮管,边界比较清楚。壁厚从二十毫米到八十毫米,每一档的性能参数都不一样,先把各档的最佳工艺参数找出来,再判断哪些档需要新开规格。”
“第三,芯棒材质优化。这个我来做——上次炮管毛坯试制的时候芯棒轴向承压能力一度接近极限,虽然最后核算通过了,但安全余量不够大。我想试试在现有合金配比基础上微调热处理温度曲线,看能不能再提一个量级的承压能力。”
老孙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我这边联动阀温差控制范围已经稳在正负两度以内,如果芯棒热处理参数有调整,他提前把淬火槽流场重新标一遍,数据直接跟芯棒优化同步。
许大茂把粉笔放进黑板槽里。“还有一件事——以后我们课题组每周开一次碰头会,不做汇报,只做对表。各人手里的事进展到哪一步,卡在什么地方,需要谁配合——摊在桌上说。不在的人会后由小陈负责传达。”
王卫国把搪瓷缸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许组长——不对,许大茂同志。今天这堂会开完我只说一句:你把在食堂管灶台的规矩搬到了课题组,搬对了。”
散会后老赵夹着推速记录本往轧机方向走了两步又拐回来,把自己搪瓷缸子里的浓茶倒了,问老孙头讨了点高末重新沏了一杯。老孙头看着他把高末倒进那个斑驳的旧缸子里,说这缸子洗不洗都一样——杯口的茶垢太厚,新茶进去也染了旧味。老赵说不洗,洗了就没今天开会那股劲了,端起缸子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转身往轧机方向走了。
老孙头看着他的背影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这老东西——新组长上台头一天,他终于换茶叶了。以前让他尝尝高末,他说淡。今天自己倒掉浓茶来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大茂靠在黑板旁边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轧机后面。窗外车间方向传来轧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跟几年前在轧钢厂食堂后厨听见的和面机转动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