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外那座破庙,许大茂前世只来过一次。
那还是六几年的事了。他跟着厂里的放映队下乡放电影,半路上遇到暴雨,在破庙里躲了一宿。当时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泥塑的菩萨缺了半个脑袋,香案上堆着半尺厚的灰,墙角长着青苔,到处是老鼠屎和蝙蝠粪。只有几个流浪汉在角落里铺着稻草睡觉,看见他们进来也只是翻了翻眼皮,一句话都懒得说。
但现在是一九五零年。这座破庙还没彻底荒废,偶尔还有几个香客来烧香。庙虽然破,但至少还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许大茂天不亮就出了门。他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三个窝头、一壶凉水、一小包盐,还有他妈给他缝的一双新布鞋。包袱最底下压着赵山河给他的那几包止血药,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塞在最不容易受潮的位置。他知道杨佩元伤得很重——前世何雨柱找到他的时候,这位宗师已经奄奄一息,腹部的伤口感染化脓,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何雨柱用最笨的办法给他清洗伤口,又去药铺赊了几副药,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正是因为这份救命之恩,杨佩元才收了他当徒弟。
这一世,许大茂要在何雨柱之前找到杨佩元。
到破庙时天刚蒙蒙亮。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杂草,山门歪了半边,门楣上的牌匾早已不知去向。许大茂站在门外往里看了一眼,正殿里黑洞洞的,只有东南角透进一线天光,照在残破的佛龛上。他先是压低声音喊了两声“有人吗”,没人应。过了片刻,他挪到半塌的院墙缺口处,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杨师傅——杨师傅您在这儿吗?”
过了好一会儿,佛龛后面才传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许大茂心头一震,快步绕了过去。佛龛背后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身形瘦削,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他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短打布衫,腹部缠着一圈圈发黑的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的嘴唇干裂发白,额头烧得通红,但一双眼睛却睁得雪亮,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许大茂。
“你是何人?”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钝刀划过石板。
许大茂站在三步开外停住了脚步,双手垂在身前,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了。那是一种面对猛兽时本能的反应——眼前这人明明已经伤得动弹不得,但被他那双眼睛盯着,许大茂还是觉得脊背发凉。“我叫许大茂。有人告诉我您在这儿。”杨佩元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谁让你来的?”
“赵山河。”许大茂把赵山河的名字报了,“他说您身上有伤,让我过来看看。”杨佩元听到赵山河的名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你认识赵老头?”“认识。我在跟他学医。”许大茂蹲下身子,从包袱里把油纸包好的药拿出来放在地上,“我带了止血的药,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说着从包袱里掏出水壶和窝头,连同那包盐一起放在杨佩元手边,“还有吃的。”
杨佩元没有动那些东西,只是问:“你一个半大小子,为什么要来找我?”“我想跟您学国术。”许大茂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我听说您是这方面的宗师。”
这话一出,杨佩元忽然笑了。他一笑就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谁跟你说我是宗师的?”杨佩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吹牛。“赵山河说的。”“赵老头嘴倒是快。”杨佩元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既然在跟他学医,为什么又要学国术?”
许大茂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学医能救人,但救不了我自己。这世道不太平,光会救人不够。”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食堂当学徒,说白了就是个做饭的,以后谁也保不齐会碰上什么事。学点功夫在身上,至少能护住自己家人。”
杨佩元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半大小子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年轻人的热血冲动,也没有江湖人的油滑。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刚才说“我是来给您送药的”,和他现在说“我想学国术”,都是一样的认真。而杨佩元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求他收徒的不知有多少,有的跪了三天三夜,有的带了金银财宝,还有的搬出了祖上的交情。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小子一样,把学国术说得跟学做饭一样平常。
“你不怕我?”“怕。”许大茂老实回答,“您的眼睛一看就练过功夫的人,我这种身板您一个手指头就能摁死。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杨佩元没有再说话。许大茂替他检查了伤口。腹部的伤比想象中更严重,已经化脓了,布条黏在皮肉上,轻轻一扯就有血水渗出。这种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不行了,杨佩元能撑到现在,全靠他那身宗师的底子撑着。许大茂用赵山河给的止血药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又撕了件自己的旧衣服当绷带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杨佩元一声不吭,只是盯着他的手看。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处理这种伤口时手不抖、心不慌,动作有条不紊,的确有几分赵山河的影子。
“你娘的药还等着你回去熬。”杨佩元忽然说。
许大茂动作顿了一下:“您知道?”“你一个半大小子,大老远跑来送药送吃的,不是为了学功夫,是为了你娘。”杨佩元用下巴指了指许大茂的包袱——刚才他拆开包袱时拿出来的,最底下还压着另一包药,那是给他母亲的方子。两副药包在一起,一副救人一副济亲。杨佩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寺庙里的老僧在念一段经文:“你小子的底子我看了,根骨一般,不是练武的料。但我收徒不看根骨,看心性。这十年来求我收徒的人有上百,愿意给我送药的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给我下毒的。你能找到这儿,说明天不绝我太元一脉。”
一阵风吹进破庙,刮得残破的窗纸瑟瑟作响。杨佩元忽然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向许大茂的眉心虚点了过来。那动作极轻极慢,就像老人家教训晚辈时的随手比划。许大茂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气流迎面涌来,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等他稳住身形抬起头时,杨佩元已经收回了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笑意,像是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远处的一抹绿光。“小子,你刚才说你叫什么?”“许大茂。”“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杨佩元的记名弟子。三年之后你若能站得住,我再传你入门的功夫。”杨佩元说这番话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许大茂心里,“这套太元桩是我太元一脉的根基,你若能站稳,才算是我杨某的徒弟。”
那天下午,许大茂扎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马步。杨佩元半靠在佛龛旁边,用沙哑的声音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两小时后许大茂扶着墙站起来时,两条腿已经抖得不受控制,膝盖以下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咬着牙才能撑住。他扶着庙门往外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庙前的石阶染成了一片金黄。
许大茂在石阶上坐下来喘着粗气,脑子里全是刚才杨佩元说的那句话——“你站得住,才是我杨某的徒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系统在他父亲的工作证上已经无声无息地添了一行字:国术·未入门。这个“未入门”三个字搁在从前许大茂会觉得沮丧,但现在他低头看自己抖得停不下来的双腿,反而笑了。能有“入门”这条路走,已经比前世强了不知多少倍。
接下来半个月,许大茂的生活变成了一根紧绷的弦。白天在食堂要备菜、打菜、洗碗,忙到下午两三点才能歇口气。下班之后先回家熬药,看着他妈喝完,然后再骑一个多钟头的自行车赶往东直门外的破庙。杨佩元的伤在系统提供的止血药和他自己宗师底子的双重作用下恢复得很快,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东西,到第七天能扶着墙缓慢走动,到第十天,他已经能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打一套慢拳。这套拳打起来看着软绵绵的,但许大茂站在三步开外都能感觉到那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叫太元桩。”杨佩元收了拳,“你要想学这套拳,先把马步扎稳了再说。”他说这话时,许大茂正在空地上扎着一个不太标准的马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敲了敲他的膝盖内侧:“这里的筋要绷紧,但不是死绷,是活的。就像拉弓,你得感觉到那股往回扯的劲儿。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在不动里找动的感觉。”
许大茂咬着牙把膝盖往外撑了撑。他能感觉到两腿内侧有一股酸胀的热流在上下游走,但就是找不到杨佩元说的“那股往回扯的劲儿”。他已经连续站了十三天的桩。从第一天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到现在能撑到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两条腿从最初酸胀发抖到后来彻底麻木,再到这两天收功后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通畅感,至少说明他的身体在适应。
杨佩元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枯枝每一次敲打的位置都不太一样——膝盖窝、胯根、后腰、肩胛骨——每敲一次许大茂的姿势就微调一丁点。第十五次调整之后,杨佩元忽然收回了手:“感觉到了吗?”许大茂闭着眼睛没答话。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那种感觉不是力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稳”,像是从脚底往上有一根无形的柱子穿过全身把他钉在地上。
“感觉到了。”许大茂睁开眼,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他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微微往下沉了半寸,这一次两腿内侧那股酸胀的热流不再上下游走,而是稳稳地停在了丹田附近,像一团温热的炭火,不烫,但持续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杨佩元没有再说话。他把枯枝丢到墙角,走到佛龛边坐下看着许大茂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地站桩。那个姿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种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模样,而是有了一点点“桩”的味道——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杨佩元的眼神变了。他收过三个徒弟,资质最好的那个用了三十七天才摸到这层门槛。眼前这小子底子差得离谱,却用了十三天。这个徒弟,他捡着了。
庙外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杨佩元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瞬间变得警觉。许大茂也听到了,他收了桩功站直身子往庙门外看去。
来的人是王行——杨佩元身边唯一还活着的那名弟子。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袱,里面装着水和干粮,还有几副从城里抓回来的药。看见许大茂,王行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师兄。”许大茂先开口打了招呼,“师傅今天的药我已经换过了,伤口的脓已经清了七成,再换几副应该能收口。”
“你辛苦了。”王行把包袱放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你娘的药我给抓回来了,按你说的方子,只抓了半边莲和三七。还有赵大夫送你那本《金匮要略》,我从药铺借了本抄本,给你带回来了。”
许大茂接过药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杨佩元身边只剩下老王一个徒弟,替师傅跑腿抓药、送信接头,这些事全都是他在做。许大茂每次来破庙都能见到他——有时在院子里劈柴,有时在庙后的山泉边洗衣服,偶尔才跟许大茂说两句话。直到有一天许大茂撞见他蹲在庙后的石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才知道前些天那场伏击中他两个师弟都没能活下来。一个替他挡了子弹,一个被推进了河里至今找不到尸首。王行没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很久才站起来继续劈柴。
那天之后许大茂每次来破庙都会多带两个窝头。王行从没说过谢谢,但每次许大茂扎马步时他就在不远处站着,像是在替他守门。
空地上许大茂重新扎起了马步。这次他没有再问杨佩元姿势对不对,只是闭着眼一遍遍找那股若有若无的劲。王行坐在门槛上看着,心里有些感慨。他是从小跟杨佩元练武的人,知道太元桩最难的不是姿势而是那股心气——你得在浑身发抖的时候告诉自己还能站,你得在两腿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把注意力从腿上移开去找那股说不清的劲。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到那个感觉。王行把烟掐了起身去厨房,一边往灶里填柴一边烧水。他想,要是那两个师弟活着,大概也会喜欢这个说话不多但做事实在的小师弟。
这天晚上许大茂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门,屋里灯还亮着。他娘刘翠兰靠在床头正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他。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手指虽然还是瘦,但做针线活时已经不抖了。
“桌上有粥,还热着。”刘翠兰放下书,“你爸留的,他今晚厂里加班走的时候说让你别等他。”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喝粥。桌上的碗里除了小米粥还有半个咸鸭蛋,用碟子扣着。他知道那是他妈没舍得吃留给他的。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咸鸭蛋的油渗进小米粥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刘翠兰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从床边拿过那双新布鞋放在桌上:“鞋做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脚。”许大茂放下碗试了试新布鞋,针脚细密匀称,鞋底纳得厚厚的,鞋口还特意多缝了一层软布。他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忽然想起前世他妈走的那天,也是在昏黄的油灯下缝着一双永远没人穿的布鞋。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把鞋脱下来小心放在枕头边说了句明天练功穿。然后背对着他妈躺下,好一会儿才又说:“杨师傅今天说我快入门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声笑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