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返程动车上。
林宸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睡着的林念。
孩子睡得很沉,小手蜷在胸前,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林宸把外套盖在她身上,目光落在窗外飞快倒退的夜色里。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篇英文论文。
她几次看向林念,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孩子是神经退行性疾病吗?”
林宸抬头。
他的眼神很警惕。
女人立刻解释。
“抱歉,我没有恶意。我叫苏晚,在望京一家基因研究所工作,刚才看见你手里的报告封面了。”
林宸沉默片刻,把报告递了过去。
苏晚接过,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coASY……”
她抬头看了林念一眼,声音低下去。
“是脑铁沉积六型。”
林宸盯着她。
“你们研究所能治吗?”
苏晚捏着报告的手指紧了紧。
“不能。”
这两个字,比医生说出来还残忍。
林宸喉咙滚了滚。
“为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动车车厢里,广播声响起,又很快消失。
旁边一对夫妻正在哄孩子吃面包。
那个孩子哭闹着说不要,妈妈轻声哄,爸爸在旁边笑。
林宸看着他们,眼睛疼得厉害。
苏晚把报告还给他。
“林先生,我跟你说实话,你别怪我残忍。”
“说。”
“这种罕见病,全球病例都极少。研发一种药,需要大量资金,大量时间,大量临床样本。”
她停顿了一下。
“可患者太少了。”
林宸声音沙哑。
“患者少,所以就不救?”
苏晚抿紧嘴唇。
“不是不救,是没有公司愿意投。”
林宸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苏晚继续说:“药企不是慈善机构。一个药从靶点研究到临床,再到上市,可能要十几年,几十亿,甚至更多。最后市场只有那么一点点人,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所以没人做?”
“几乎没人做。”
“那这些孩子呢?”
苏晚没有说话。
林宸抱紧林念。
“他们就该死?”
这一句问出来,苏晚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见过太多家属。
愤怒的,崩溃的,哀求的,麻木的。
可她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现实就是这样。
残酷,冷血,不讲道理。
苏晚轻声说:“我很抱歉。”
林宸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抱歉有什么用?”
苏晚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接下来的路,林宸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抱着林念,坐了一夜。
凌晨,动车到达宁海。
林宸抱着孩子下车。
苏晚站在车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林先生。”
林宸停下。
苏晚咬了咬牙。
“如果以后你需要查资料,可以联系我。我不能保证能帮上忙,但我会尽力。”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林宸看了一眼,收下。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
回到宁海老房子时,天刚亮。
这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墙皮泛黄,家具用了很多年。
林宸把林念放到小床上,替她脱掉鞋袜,又轻轻盖好被子。
林念睡得很沉。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漂亮得让人心疼。
林宸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医生的话,苏晚的话,像两把刀,一遍遍割他的心。
林宸慢慢攥紧拳头。
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患者少,念念就只能等死?
凭什么因为不赚钱,就没人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凭什么他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喊他第二声爸爸,就要一点点失去意识,失去身体,最后躺在床上,变成一个不会醒来的植物人?
林宸低着头,额头抵在床沿。
牙齿咬得咯咯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没人制药。
那他就自己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林宸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只有高中学历。
甚至连很多英文专业词汇都不认识。
自研治疗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药?
这话说出去,别人只会当他疯了。
可林宸没有退路。
他低头看着林念,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念念。”
“爸爸没有别的本事。”
“但爸爸记性好。”
这是他唯一的底气。
从小到大,林宸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背课文要一遍遍读,他看一遍就能记住。
别人忘掉的细节,他几年后还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高三那年,老师说他可能有超忆症。
可家里穷,他没机会继续读书。
后来为了生活,他早早出来打工。
这个能力没有让他发财,也没有改变命运。
直到现在,林宸才明白。
也许老天让他记住那么多东西,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让他在绝境里,给女儿抢一条命。
从这天开始,林宸彻底变了。
他把家里仅剩的钱分成三份。
一份买米面和馒头。
一份给林念买必需的护理用品。
最后一份,全部用来买二手教材和打印论文。
《基础医学概论》。
《分子生物学》。
《基因组学》。
《药理学》。
《细胞生物学》。
《生物化学》。
还有苏晚帮他整理出来的中外论文目录。
第一天,林宸翻开书,只看了二十分钟,脑袋就像被锤子敲。
全是陌生名词。
酶。
辅因子。
线粒体。
辅酶A合成通路。
神经退行性机制。
脑铁沉积。
任何一个词单独拿出来,都像一堵墙。
可他没有停。
看不懂,就拆。
拆成字。
拆成图。
拆成一条条逻辑链。
英文论文读不顺,他就开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查。
专业术语记不住含义,他就写在纸上,贴满整面墙。
凌晨两点,老房子的灯还亮着。
林宸坐在餐桌前,左手按着教材,右手飞快做笔记。
桌上只有一个冷馒头和一杯白水。
他咬一口馒头,喝一口水,继续看。
困到眼睛发花,他就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
洗完回来,再看。
客厅里,林念坐在软垫上。
她抱着那个旧玩偶,不说话,也不动。
有时候,她会突然低下头,无意识地咬自己的手。
林宸听见一点动静,立刻放下笔走过去。
“念念,手给爸爸。”
他蹲在她面前,轻轻把她的小手拿出来。
手背上已经有浅浅的牙印。
林宸看得心里发疼,却不敢露出难过。
“不能咬,会疼。”
林念没有看他。
她的世界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林宸把护手套给她戴好,又把她抱到怀里。
“爸爸学一会儿就陪你,好不好?”
林念不回答。
林宸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抱着她坐了十分钟,等她安静下来,才重新回到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