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竹屋前坐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胡须很长,穿着青色的布袍,正在喝茶。茶是竹叶泡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抬起头,看到赵真真他们,笑了。
“来了?”
“来了。”燕七走上前,“皇甫先生。”
“坐。喝茶。”
赵真真坐下,端起茶杯。茶汤很清,能看到杯底的竹叶。不苦不涩,有一丝很淡的甜。
“好茶。”她说。
“不好。”皇甫嵩笑了,“是今年的新竹叶泡的。去年的更好,去年的有霜味。”
“您能喝出霜味?”李煜瞪大了眼睛。
“能。竹叶上打了霜,泡出来的茶是凉的。不是温度凉,是味道凉。像含着雪。”
李煜喝了一口,品了半天。“我喝不出来。”
“你还小。”皇甫嵩笑了,“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喝得出来了。”
“您多大年纪了?”
皇甫嵩想了想。“记不清了。三百多岁吧。竹子开了几次花,我就过了多少年。”
“竹子还会开花?”李煜更惊讶了。
“会。竹子开花,就是要死了。花开了,竹子就枯了。但种子会落在地上,等雨来了,又长出新的竹子。新的竹子,还是原来的竹子。根没变,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赵真真看着这个老人。他在说竹子,但她觉得,他也在说自己。狐族,是不是也像竹子?死了,又活过来。变了模样,但根没变。
“娇娜呢?”燕七问。
“在后面。给一只兔子看病。”皇甫嵩指了指竹屋后面,“那只兔子被猎人的夹子夹了腿。娇娜给它接骨。兔子疼得直叫,娇娜一边接一边哄。说,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他笑了,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温柔。“她从小就喜欢给动物看病。老鼠,蛇,刺猬,什么都治。治好了就放走。治不好的,就养着。家里都快成动物园了。”
竹屋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姑娘走出来。十七八岁,穿着青色的衣裳,不是绸的,是布的,和她爹的一样,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竹簪子别着,簪头上刻着一朵兰花。她的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灰色的,后腿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兔子在她怀里很安静,不挣扎,只是偶尔抽一下腿,耳朵一竖一竖的。
“爹,谁来了?”她看到满院子的人,愣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快,很轻,像竹叶扫过水面。
“客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娇娜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试探着站了一下,后腿还有点软,晃了晃,站稳了。它用前爪洗了洗脸,然后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到竹林边,停下来,回头看了娇娜一眼。耳朵竖起来,动了两下,然后钻进竹子缝里,不见了。
娇娜看着它跑远,笑了。“它的腿好了。明天就能跳了。”她转过身,目光又扫了一遍,这次停住了。停在钱彬身上。
赵真真注意到,钱彬也在看她。不是那种被美貌吸引的看,是那种大夫看病人的看。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眯起来,像在辨认一味不认识的药。
娇娜走过来,走到钱彬面前。她比他矮了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李煜在旁边开始咳嗽,久到赵真真想开口说点什么。
“你生病了。”娇娜说。
钱彬推了推眼镜。“我没有。”
“你有。”娇娜伸出手,搭上钱彬的手腕。她的手指很凉,像竹叶上的露水,像冬天的竹根。钱彬没有躲,只是看着她。
“肝火旺,脾胃虚,气血不足。”娇娜松开手,“你是不是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有时候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一天吃五顿?”
钱彬沉默了。赵真真和李煜同时看向他。钱彬的脸微微红了。“……有时候会忘记吃饭。”
“你的身体在提醒你。”娇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每天泡水喝。连喝七天。七天之后,再来找我。”
钱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片竹叶,几朵干花,几根细须。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味,还有一丝凉意,像薄荷,又不像。
“这是什么?”
“药。”娇娜说,“给你治病的。”
“我没有病。”
“你有。”娇娜看着他,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你的心在替你扛很多东西。扛久了,身体就累了。它在告诉你,歇一歇。”
钱彬把布包收好,放进千机带里,和青鸩给他的毒药放在一起。毒药是冷的,这些药是温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娇娜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竹叶上的光。“你是大夫?”
钱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娇娜指了指他的手,“你的手指上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针的茧。你也给别人治过病。”
钱彬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薄薄的一层茧。是青鸩教他扎针的时候磨出来的。他以为没人会注意。他一直以为,这些茧藏在眼镜后面,藏在沉默后面,藏在一句句“我没事”后面。但这个姑娘,一眼就看到了。
“我不是大夫。”他说,“还在学。”
“那你学得很快。”娇娜转身走了,“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准备。”
饭做好了。竹笋,野菜,蘑菇,还有一碟腌萝卜。没有肉。娇娜说,她不吃肉。李煜问为什么。她说,动物会疼。李煜就不问了。但他夹了一筷子竹笋,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这笋怎么做的?又脆又甜,还不涩。”
“用露水泡的。”娇娜说,“早上太阳出来之前,去竹林里接竹叶上的露水。接一碗,把笋切片泡进去。泡到中午,捞出来,用盐拌一下。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好吃的东西,做法都不复杂。”她夹了一块野菜放在赵真真碗里,“这是蕨菜,用淘米水泡过,去了涩味。你尝尝。”
赵真真吃了。确实好吃。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一惊的好吃,是那种淡淡的、吃完还想吃的。像这个山谷,像这片竹林,像这一家人。不张扬,不热闹,但舒服。像回家。
吃完饭,天快黑了。皇甫嵩点了一盏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灯光很暗,但够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赵真真。
“这个。周景山留下的。让我交给该交的人。”
赵真真接过来。书很薄,只有几页。封面是竹纸裱的,泛着淡黄色。上面写着三个字——“礼之卷”。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礼者,敬而已矣。”
后面是空白。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一页,空白。再翻,还是空白。整本书,只有第一页有字。七个字。礼者,敬而已矣。
“这是什么?”她问。
皇甫嵩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进竹林。竹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竹林里不黑。竹叶上有一点一点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萤火虫。很多很多萤火虫,停在竹叶上,一闪一闪的,像竹子自己在发光。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石头是青色的,和竹子一个颜色。上面刻着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这是狐族的祖训。”皇甫嵩摸着石头上的字,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三百年前,周景山来这里,和我爹下了一盘棋。棋没下完,他走了。走之前,在石头上刻了这些字。他说,等该来的人来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真真蹲下来看。萤火虫落在石头上,光映着字,字在光里浮动。第一行写着——“礼者,理也。天地之序也。”第二行——“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第三行——“敬人者,人恒敬之。”第四行——“礼之用,和为贵。”第五行——“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她看了很久。每一行字她都认识,每一句话她都懂。但她不知道,这些话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是来学做人的,她是来找天命书碎片的。这些道理,她早就知道了。从小就知道。赵芹教她的,李元瑾教她的,金翎也教过她。礼,就是尊敬别人。尊敬别人,别人才会尊敬你。
“不懂?”皇甫嵩问。
“不懂。”赵真真站起来,“这些话,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您等了三百多年,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皇甫嵩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着最后一行字。那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你看这里。”
赵真真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礼非束人,乃敬天地万物。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
她愣住了。
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她想起婴宁。婴宁从不摘花。她编花环,用的是落在地上的花。她说,花会疼。当时她以为婴宁是傻。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傻,是敬。敬花,所以花不谢。所以这山里的花,开了三百年,还在开。所以婴宁笑了三百年,还在笑。
她想起柳望舒。柳望舒擦石桌,摆花盆,晾衣服按颜色排好。她以为是爱干净。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爱干净,是敬。敬这个家,敬这些物件,敬她过的每一天。所以她的家,住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所以她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还像第一天一样认真。
她想起田七郎。田七郎磨刀,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她以为是习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习惯,是敬。敬这把刀,敬这个手艺,敬他打的每一头猎物。所以他的刀,用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锋利。所以他的命,过了十几年,还像第一天一样硬。
她想起鬼母。鬼母每天买饼,每天喂孩子,喂了三百年。她以为是执念。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执念,是敬。敬那个孩子,敬那声“娘”,敬她做母亲的日子。所以孩子死了三百年,她还在喂。所以她等了三百年,还在等。
敬。不是跪,不是拜,不是磕头。是认真。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一天。认真地活。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烫的。她掏出来看——第十五颗字,还没有出现。但她知道,它快来了。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竹子,从土里钻出来,一节一节地长,长到天上去。
“我懂了。”她说。
皇甫嵩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亮。“懂什么了?”
“敬。”赵真真把铜钱收好,“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的风吹变了方向。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什么东西在搅动空气。竹叶沙沙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萤火虫一只接一只地熄灭,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皇甫嵩的笑容凝固了。他站起来,挡在众人面前。他的手抬起来,掌心朝外,竹叶从地上飞起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面墙。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李煜的手按上了吊坠。
“懒惰使徒。”皇甫嵩的声音很沉,“它一直在等。等你们来。等你们放松。等你们忘了防备。”
竹林深处,雾气涌出来。不是白色的雾,是灰色的,像灰尘,像骨灰。雾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很懒,像刚睡醒的蛇。但它每动一下,竹叶就枯一片,竹子就倒一根,地下的竹根就烂一节。
“它在吃竹林的生机。”娇娜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吃我们的家。”
赵真真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她拉满弓,光矢在弦上凝聚。
“心矢·定风波!”
金光离弦,射入灰雾。雾被撕开一道口子,但很快又合上了。光矢消失在雾里,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像被吞掉了。
“打不穿。”赵真真咬牙。
“我来!”李煜一步踏前,吊坠亮起,炎牙短刃在手。他斩出一道赤红的刀气,劈进雾里。雾翻滚了一下,又恢复了。像石头扔进沼泽,沉下去,没了声音。
钱彬的木针射出去,九根针首尾相连,化作一条深青色的九节鞭。鞭身缠住雾的边缘,想把它撕开。但雾太厚了,太稠了,九节鞭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它在消耗我们。”钱彬的声音很紧,“我们越用力,它吃得越多。”
皇甫嵩站在最前面,竹叶墙在他面前旋转。他的脸很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们退后。”他说,“我来。”
“爹!”娇娜喊。
“退后。”皇甫嵩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狐族族长。这是我的竹林。这是我的家。我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不能让它在我的眼皮底下毁了。”
他双手按在地上。竹叶墙猛地扩散,变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把灰雾卷进去。竹叶在雾里旋转,切割,撕裂。灰雾被搅得七零八落,露出雾中间的东西。
懒惰使徒的分身。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灰色的、缓慢蠕动的东西。像一团没睡醒的泥,像一块发霉的豆腐,像一个永远不想起床的人。它被竹叶漩涡搅得东倒西歪,但它不在乎。它只是慢慢地、懒洋洋地蠕动。每蠕动一下,竹叶就枯一片,漩涡就小一圈。
皇甫嵩的手在抖。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雪白,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的力量在被抽走,被那团灰雾一点一点地抽走。
“爹!”娇娜冲过去,扶住他。
“别碰我!”皇甫嵩推开她,“退后!”
娇娜被推得踉跄后退,撞在钱彬身上。钱彬扶住她,她的手很凉,像冰。她在发抖。
“你爹会死的。”钱彬说。
“我知道。”娇娜的声音很轻,“但他不会退。这是他的家。他的根。他守了三百年的东西。他不能退。”
钱彬看着皇甫嵩的背影。那个老人站在灰雾面前,竹叶在他身边旋转,一片一片地枯落。他的背还是直的,像竹子,像石头,像他守了三百年的这片竹林。
“我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转头。婴宁从竹林里走出来。她的头发上沾着露水,脚上沾着泥土。她的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
“婴宁?”赵真真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花告诉我的。”婴宁走到皇甫嵩身边,“竹林的花说,有人要死了。我来看看。”
她看着那团灰雾,看着那些枯落的竹叶,看着皇甫嵩雪白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星星的亮,是泪水的亮。
“你累了。”她对皇甫嵩说,“歇一歇。”
皇甫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吃药,像喝毒。“歇不了。歇了,家就没了。”
“家不会没。”婴宁把手里的一把野花插进土里,“花在,家就在。”
野花的根扎进土里,花瓣在风中摇。灰雾涌过来,想吞掉它们。但花没有枯。它们摇了摇,又挺起来了。花茎是绿的,花瓣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它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小小的墙,挡住了灰雾。
“你……你是谁?”灰雾里传来懒惰使徒的声音,很慢,很懒,像没睡醒的人。
“婴宁。”婴宁笑了,“青丘的公主。真公主。你吃花。花是我的朋友。你吃了我的朋友。你要还。”
灰雾蠕动了一下。它在退。
“你怕我?”婴宁问。
“不怕。”懒惰使徒的声音更慢了,“只是不想动。”
婴宁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灰雾又退了一步。
小翠从竹林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镜子很旧,边缘磨得圆溜溜的。她站在婴宁旁边,把镜子举起来,对着灰雾。
镜子里,灰雾变了。不是雾,是一个人。一个很胖的人,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在睡觉。睡得很沉,很香,很满足。
“你在睡觉。”小翠说,“你睡了多久了?”
灰雾没有回答。
“你睡了三百年了。三百年来,你什么都没做。没杀人,没害人,没帮人。你只是躺着。躺着,等着,饿着。饿了就吃,吃了就睡。睡醒了又饿,饿了又吃。吃了又睡。你什么都没做。你什么都没做成。”
灰雾蠕动了一下。
“你懒,你就输了。”小翠放下镜子。
娇娜从钱彬身边走出来。她的手里攥着一把竹叶,竹叶上还有露水。她走到灰雾面前,把竹叶洒在地上。
“你吃竹林的生机。”她说,“你吃了三百年的竹叶,三百年的竹根,三百年的竹花。你吃够了。”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上。竹叶从她掌心蔓延出去,一根一根,一片一片,像绿色的河流,流进灰雾里。灰雾在退,不是被逼退的,是被吃掉的。竹叶在吃灰雾,吃它的懒惰,吃它的贪婪,吃它三百年攒下的力气。
“你……”灰雾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娇娜。皇甫氏的。”她站起来,“皇甫守礼。你吃了我们三百年的竹子。够了。该还了。”
灰雾缩成一团。它想跑,跑不动。它太懒了,懒了三百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婴宁的笑,小翠的镜子,娇娜的竹叶。三个狐族的女子,站在灰雾面前,像三棵竹子,细细的,软软的,但风吹不断。
皇甫嵩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我的女儿。”他轻声说,“你长大了。”
灰雾散了。不是被打散的,是被吃掉的。被竹叶吃掉的,被花吃掉的,被笑吃掉的。它散在风里,散在月光里,散在竹林里,再也聚不起来了。
竹林恢复了安静。竹叶还是绿的,竹子还是直的,萤火虫又亮起来了。一只一只,停在竹叶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像露珠,像婴宁的笑。
皇甫嵩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
“爹。”娇娜蹲下来,扶住他。
“没事。”皇甫嵩笑了,“歇一会儿就好。”
婴宁蹲下来,把地上的野花捡起来,重新插进土里。花活了,叶子绿了,根扎下去了。她笑了。
“你的花,开得真好。”娇娜说。
“你的竹子,也长得好。”婴宁笑了,“你给它浇水,给它施肥,给它唱歌。它认识你。你是它的朋友。”
娇娜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婴宁?”
“是。”
“你的笑,真好。”
婴宁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小翠走过来,蹲在她们旁边,从怀里掏出铜镜,对着竹林照了照。镜子里,竹林是绿的,竹子是直的,竹叶是青的。和真的一样。她把镜子收起来,笑了。
“你的竹林,是真的。”她说。
“当然是真的。”娇娜说。
“我见过假的竹林。苏妲的竹林。种在青丘的宫里,长得很大,很密,很绿。但那是假的。用幻术种的。照了镜子,就没了。你的竹林,是真的。照了镜子,还在。”
娇娜看着她。“你是狐族?”
“是有苏氏的。有苏守媚。专门戏弄坏人。”
“那你戏弄过坏人吗?”
“戏弄过。王化及。我让他以为自己是蛤蟆。他趴在地上,学蛤蟆叫。叫了三天三夜。嗓子叫哑了,还在叫。他以为自己是蛤蟆,就不是人了。不是人了,就不用还债了。但他还是人。蛤蟆也是人变的。变不回去了。”
娇娜笑了。“你真厉害。”
“不厉害。”小翠笑了,“我只是会幻术。你会种竹子。你才厉害。种了竹子,竹笋能吃,竹叶能泡茶,竹根能固土。你种的竹子,救了你爹的命。你才厉害。”
皇甫嵩坐在石头上,看着她们。他的眼睛很亮,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
“你们是狐族。”他说,“皇甫、有苏、青丘。三百年前,狐族分了三支。一支守礼,一支守媚,一支守国。三百年了,第一次聚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石头前面,摸着上面的字。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礼者,敬而已矣。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他转过身,看着赵真真,“你们要走了?”
“要走了。”赵真真说,“还有很多地方要去。”
“带上娇娜吧。”皇甫嵩说,“她在这里,学了三百年的医术,治了三百年的病。该出去看看了。外面的世界,有更多的病人,更多的伤,更多的苦。她该去治治。”
娇娜看着他。“爹。”
“去吧。”皇甫嵩笑了,“你娘在另一个世界等我。等我找到她,我带她来看你。”
娇娜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两滴,三滴。她走过去,抱住他。他的手很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变形。但很暖。
“爹。”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皇甫嵩拍了拍她的背,“去吧。他们在等你。”
赵真真站在竹林边上,看着他们。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第十五颗字,还没有出现。但她知道,它快来了。因为娇娜的药,还没喝完。钱彬的病,还没好。皇甫嵩的妻,还没回来。狐族的根,还没断。
“走吧。”燕七说。
赵真真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着那片竹林。竹子还是绿的,竹叶还是青的,萤火虫还是亮的。皇甫嵩站在竹子下面,胡须在风中飘。他老了,三百多岁了,竹子开了几次花,他就过了多少年。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竹子上的露水,像竹叶上的光。
娇娜走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竹筒。竹筒里是竹叶茶,用今年的新叶泡的,加了蜂蜜。不苦。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跟上队伍。
“你爹会一直等吗?”赵真真问。
“会。”娇娜说,“等到竹子再开花。等到该来的人来。等到她来找他。”
“等多久?”
“不知道。但他会等。像竹子,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扎根,冬天睡觉。等啊等,等到竹子开花,等到种子落地,等到新的竹子长出来。他还是那只狐狸,还是那个丈夫,还是那个父亲。根没变。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赵真真没有说话。她只是走着,听着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星轨震动了一下。赵真真低头看去,是孙清婉发来的消息。
【礼者,敬而已矣。娇娜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皇甫嵩敬妻,妻在远方。狐族四姓,皇甫、涂山、有苏、纯狐。皇甫守礼,涂山守国,有苏守媚,纯狐守隐。礼崩则国乱,国乱则媚生,媚生则隐亡。你们要守的,不只是娇娜的礼,是狐族的根。】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狐族四姓。皇甫守礼,涂山守国,有苏守媚,纯狐守隐。她不知道这些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娇娜的礼,是她的根。皇甫嵩的礼,是他的根。狐族的礼,是他们的根。根在,就能活。根不在,就死了。像竹子,根在,就能长。根不在,就没了。
她把星轨关掉,把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铜钱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上面的字,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仁、妄、禅、母、憾、仁、义、俭、勇、恭、信、刚、勇、廉。十四颗字,十四颗种子。第十五颗,还在土里。她知道,它很快就会长出来。因为娇娜的药,还没喝完。钱彬的病,还没好。皇甫嵩的妻,还没回来。狐族的根,还没断。
“走吧。”她说,“去下一个地方。”
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婴宁,不知何许人也。居深山,喜花,善笑。笑时,花皆开。人问之,曰:‘花知我心。’”
“婴宁。”燕七说,“一个被抢了王位的公主。她的故事,不是笑,是哭。但她的哭,没人看到。她只笑。”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第十五颗种子?”
“温。”燕七说,“婴宁的温。她的笑,是暖的。暖了自己,也暖了别人。她的温,是正的。”
他把纸条收好,转身朝西边走去。“走吧。她在花山等我们。”
星轨数据更新
赵真真
等级:白银四星
力量:F(100↑)|敏捷:E(100↑)|精神:E(100↑)|能量:F(100↑)
天命书碎片:【仁之印】、【义之印】、【俭之印】、【勇之印】、【恭之印】、【信之印】、【廉之印】、【礼之印】
灵蕴:/
持有:天命铜钱(已激活,字“仁”“义”“俭”“勇”“恭”“信”“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