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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田七郎·义之印·猎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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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之后,燕七带他们往西走了。

路越来越难走。先是官道,石板铺的,虽然旧了,但还算平整。后来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的水还没干,一脚踩下去,泥巴没过脚踝。再后来,路干脆不见了。只有被踩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地伸进山里,像一条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绳子。

赵真真的鞋又磨破了一只。柳望舒给的第二双,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的布也破了,露出来一块红红的皮肤。她没吭声,只是把鞋脱了,光脚走。反正也是泥巴路,光脚比穿鞋还稳当些。

“你不疼吗?”李煜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脚。

“不疼。”

“你脚底都红了。”

“那是泥巴。”

“泥巴不是红色的。”

赵真真没理他。她低头看路,脚下的泥巴凉凉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但有时候会踩到石子,尖的那种,硌得脚心生疼。她咬着牙,没出声。

钱彬走在最后面,从千机带里掏出一卷绷带。“缠上。至少不会磨破。”

赵真真接过来,蹲下来缠脚。绷带是青鸩给的,本来是缠手腕的,防毒气渗入。但缠脚也行。缠好了,站起来试了试。好多了。虽然还是硌,但不磨了。

“还有多远?”她问燕七。

燕七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那么轻。“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田七郎的家在山上?”

“不在山上。在山里。很深的山里。”

山确实很深。越往里走,树越密,路越窄。阳光被树叶挡住了,只有零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味道,混着松脂的香。偶尔有鸟叫,很远,叫几声就不叫了。

赵真真注意到,树上有刀痕。不是新砍的,是很久以前砍的,刀口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清。一刀一刀的,很整齐,间距都一样。

“这是田七郎砍的?”她问。

“嗯。练刀。”燕七摸了摸其中一道刀痕,“他从小就练。他爹教他的。每天砍一百刀。砍了二十年。这棵树差点被他砍断。”

李煜凑过来看。“砍树有什么用?砍人又不长这样。”

“砍树不是为了砍人。”燕七继续走,“是为了练力道。树是死的,不会躲。但你的刀砍下去,树会告诉你,你的力用对了没有。刀口深了,说明力用过了,会砍进去拔不出来。刀口浅了,说明力不够,砍不死猎物。他要的是刚刚好。砍进去三寸,不多不少。”

李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吊坠。吊坠表面的火焰纹路在暗处发着微弱的光。他想起烬枭说的——“控制不住的火,烧死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他好像懂了。树和田七郎,树和烬枭,说的是一回事。控制。刚刚好。

他们又走了一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看到了田七郎的家。

赵真真站在山坡上,往下看。谷底有一间茅屋,很小,矮矮的,缩在两座山之间的沟壑里。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梁。墙是石头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石缝里塞着泥巴和稻草。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的,裂了好几道缝。门口挂着一张弓,弓弦是牛筋的,磨得发亮。旁边挂着一串兽皮,晒干了的,有野兔的,有山鸡的,还有一张很大的,灰褐色的毛,赵真真认不出来是什么。

“就他一个人住?”李煜看着那间茅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个人。”燕七往下走,“他娘住在山里。他一个人住山上。打猎。”

“为什么不住一起?”

“他娘不让。说打猎的人,身上有血气,会招野兽。让他住山上,野兽就不敢下山了。”

李煜想了想。“那他娘一个人住山下,不怕野兽?”

“怕。但她不说。”燕七推开篱笆门,“她只说,我儿子在山上,野兽不敢下来。”

赵真真跟着他走进去。院子很小,地面是土的,踩得很实,光溜溜的。墙角堆着柴火,劈得很整齐,一样长短,一样粗细。灶是石头垒的,灶膛里还有火,炭火红通通的,上面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是木头削的,边上有几个缺口,蒸汽从缺口里冒出来,带着红薯的甜香。

灶前蹲着一个人。

他很瘦。瘦得赵真真第一眼以为他是个孩子。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很高。比李煜还高半个头。他的肩膀很宽,但薄,像两块木板搭在衣架上。胳膊很细,但手上的骨头很粗,指节突出,像老树根。他穿着一件短褂,灰白色的,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线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腰间挂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刀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

他转过身来。

脸很黑,不是晒的黑,是风吹的。颧骨很高,下巴很尖,两颊凹下去,像刀削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亮晶晶的亮,是那种刀锋一样的亮。冷,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

“找你。”燕七走上前,“有人托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你母亲问,上次给你带的药,吃完了没有。”

田七郎的眼睛变了。不是变柔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水面上起了涟漪,但井底还是黑的。他把手从灶台上拿开,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们见过我母亲?”声音还是那么沉,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见过。”燕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她让我们带给你的。”

信是用粗纸写的,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三道,很仔细,像是怕人偷看。田七郎接过信,没有拆。他把信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看信封,看折痕,看封口的浆糊。然后他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声音恢复了那种石头滚过地面的沉,“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凉水。山泉水,甜的。”

赵真真跟着他走进屋子。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灶膛里的火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一张桌子,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块红薯,硬得像石头。

“你母亲生病了。”赵真真在灶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山里昼夜温差大,她的手已经冻得发白了。

田七郎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噼啪地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躲。火星烫在皮肤上,滋滋地响,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灶膛里传出来的。

“她让我们告诉你,让你别惦记她。好好打猎,好好过日子。她说她没事,就是老毛病,天冷了咳几声。让你别回去,来回跑耽误工夫。”

田七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团火。火苗在跳,红通通的,映在他脸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露出哪一个,就全压下去了。

“她让你别回去看她。”赵真真的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田七郎的声音还是那么沉,但尾音在抖。很轻,像弦在颤。“她怕我回去,耽误打猎。她怕我回去,被人看到,惹麻烦。她怕的东西太多了。”

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猎刀。墙是石头垒的,钉了一排木楔子,挂着弓、箭壶、猎叉、几张还没剥的兽皮。猎刀挂在最顺手的位置,刀柄朝外,一伸手就能够到。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刃口很亮。灶火的光照在上面,像一条线,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他把刀翻过来,刃口对着自己的拇指,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出血。但赵真真看到了,他的拇指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那是茧。被刀刃磨了无数次之后,长出来的茧。

“我什么都不怕。”他把刀插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她死了,我不知道。”

赵真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瘦得像石头缝里的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手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刀锋的亮,是火苗的亮。灶膛里的火,红通通的,烧了二十年,还没灭。

“你不会不知道的。”赵真真说。

田七郎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会等你。等你打完猎,等你挣够钱,等你娶媳妇,等你生孩子。她会一直等。等到你不想让她等了,她才会走。”

田七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野猪,杀过狼,杀过偷鸡的黄皮子。但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抖停了。他走到灶前,揭开锅盖。

蒸汽猛地涌上来,扑在他脸上,白茫茫的,看不清他的表情。锅里煮着红薯,几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有的被虫蛀过,有的磕破了皮。他用筷子夹出来,放在碗里。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数很重要的东西。

他把三个最大的放在赵真真他们面前。最小的三个,留给自己。有两个还被虫蛀过。他咬了一口被虫蛀的那个,嚼了嚼,咽了。

“吃吧。吃饱了,明天我带你们去打猎。”他把碗推过来,手指上有烫红的印子。

“打什么?”赵真真接过碗。红薯很烫,她换着手颠了两下。

“打该打的东西。”田七郎蹲在灶前,端起自己的碗,咬了一口红薯。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嚼了多少下。“最近山里来了一些不该来的东西。不是野兽,是比野兽更坏的东西。”

赵真真咬了一口红薯。很甜。不是糖的甜,是红薯自己的甜,是山里的水土养出来的甜。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粗糙的手,看着他腰间的猎刀,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她知道,这个故事,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等,不是盼,不是遗憾。是守。守一座山,守一间屋,守一个人。守她活着,守他不知道。

天还没亮,田七郎就起来了。

赵真真是被磨刀声吵醒的。沙沙的,沙沙的,像下雨,又像蛇在草丛里游。她睁开眼,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炭灰,暗红色的,像快熄灭的眼睛。门开着,外面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有一线白。

她走出门。田七郎蹲在院子里的石磨前,正在磨刀。石磨很老了,磨盘边缘都磨圆了,摇起来吱呀吱呀地响。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刀在磨石上走,从一头到另一头,再回来。沙——沙——沙——

“这么早?”她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

“早起的猎人,才能打到猎物。”田七郎没有抬头,继续磨刀,“野兽不等人。你起晚了,它就走了。你再等,就得等明天。明天它来不来,不一定。”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天边那线白光看刃口。刃口上有一条细细的线,是磨出来的,均匀得像画上去的。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刀插回鞘里。

“山坳那边有什么?”赵真真问。

“有不该来的东西。”田七郎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前几天,有人在那边看到黑影。不是野兽的影子,是人。但又不是人。”

“什么意思?”

“人的影子,是实的。那个影子,是虚的。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不走路,它飘。飘过的地方,草就枯了。不是黄了,是枯了。像被火烧过,又不像。火烧过的是黑的,它过的是灰的。灰白色的,像骨灰。”

赵真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

“走。”她站起来。

山坳在两座山之间,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赵真真跟着田七郎走了半个时辰。路很难走,没有台阶,只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和偶尔露出来的石头。田七郎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他熟悉这座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棵树,哪里有一个坑,他都知道。

燕七走在最后面,剑匣已经解开了扣子。李煜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吊坠微微发热。钱彬转了转手腕上的手串,九颗翠绿的珠子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沈巍走在最后,不说话,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但他的手插在袖子里,指尖有幽蓝色的光在闪。

“就是这里。”田七郎在一棵枯树前停下来。

树很大,三四个人合抱不过来,但已经死了。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只有灰白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和他们之前在乱坟岗见过的那棵一模一样。树根周围的泥土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墨汁一样的黑,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

“又是这种树。”李煜的眉头皱起来。

“你见过?”田七郎看了他一眼。

“见过。在莱阳。乱坟岗。”

田七郎没有追问。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树根附近的泥土。手指插进去,拔出来,指头上沾着一层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来了。”他站起来,手按在猎刀柄上。

雾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扭曲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和在城隍庙、在河边见过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浓,更黑。它站在雾里,像一块墨渍滴在白纸上。脚下的草在它经过的时候变成灰白色,然后碎成粉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愤怒使徒的分身。”燕七的声音很低,“它比之前的大。”

“因为它在长大。”钱彬推了推眼镜,“每次出现,它都会吞噬周围的生命来强化自己。这棵树,地上的草,土里的虫子。都被它吃了。”

黑影动了。不是走,是飘。从雾里飘出来,朝他们飘过来。

赵真真抬手摸向头发——发卡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金羽弓。她拉满弓,光矢在弦上凝聚,金色的,很亮,像一颗小太阳。

“心矢·定风波!”

光矢离弦,划破晨雾,直奔黑影。黑影没有躲。它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光矢射穿它的身体。光矢穿过去,没有留下痕迹。它没有实体。

“我来。”田七郎拔出猎刀。

他的刀很短,比李煜的炎牙短刃还短一截。刀身很窄,只有两指宽,刃口很薄,像一片柳叶。但在田七郎手里,它不像刀,像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冲上去。不是直线,是之字形。左三步,右两步,前一步。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踩在树根上,踩在黑影看不到的地方。他的速度快得赵真真都没看清,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黑色的雾里穿梭。

黑影感觉到了他。它转过身,朝田七郎伸出手——如果那团黑色的东西能叫手的话。手很长,像树枝,像藤蔓,朝田七郎的脖子掐过来。田七郎没有躲。他迎着那只手冲上去,在它快要碰到他的时候,猛地蹲下,猎刀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

刀光闪过。那只手断了。不是砍断的,是切开的。切口很平,像刀切豆腐。黑影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但不是树被砍倒的声音,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在喊,在骂,在哭。混在一起,像一座城在燃烧。

“它的弱点是核心。”田七郎退后两步,握刀的手很稳,“在胸口。拳头大小。砍掉手没有用,它会再长。”

赵真真看着他。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愤怒使徒,不知道什么是伪神系统,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书。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黑影的弱点。因为他是个猎人。猎人的眼睛,只盯着猎物的要害。

“你能砍到它的核心吗?”她问。

“能。”田七郎的眼睛盯着黑影的胸口,“但我需要有人把它定住。它太快了。我砍不到。”

“我来!”李煜一步踏前,胸前的吊坠猛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涌出,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獠牙短刃。

“炎牙·爆炎!”

短刃上的火焰纹路疯狂流转,一道赤红色的刀气斩向黑影,逼得它后退三步。三步就够了。

田七郎动了。

赵真真没看清。她只看到一道白光,从黑影的胸口穿过。白光很亮,像闪电,像刀锋。黑影僵住了。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整齐,像用刀切出来的。红光从洞里涌出来,不是黑色的,是红色的。很亮,像炭火,像岩浆。

黑影开始缩小,从一丈到五尺,从五尺到三尺,从三尺到一尺。最后,它变成一个很小的、红色的光点,飘在空中,像萤火虫。

光点飘到田七郎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它飘向那棵枯树,落在树干上。树干裂开了,从裂缝里长出一根新枝。很细,很嫩,绿得发亮。

田七郎看着那根新枝,把猎刀插回鞘里。“走吧。这里没事了。”

“你怎么知道它的弱点在胸口?”赵真真跟上去。

“猜的。”田七郎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所有的野兽,要害都在胸口。狼是,野猪是,老虎也是。它像野兽,所以它的要害也在胸口。”

“你以前打过这种东西?”

“没有。但打过比它更凶的。”他顿了顿,“野猪。三百斤的野猪。被它撞一下,骨头就碎了。但你只要刺中它的心口,它就倒了。再大的野兽,心都是软的。”

赵真真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瘦得像石头缝里的树,但他打过的野兽,比他们见过的都多。他知道怎么在黑暗中找到猎物的踪迹,知道怎么在风里闻到危险的气味,知道怎么在一瞬间,把刀送进最软的地方。

“田七郎,”她忽然问,“你打过最凶的野兽是什么?”

田七郎没有回答。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是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比野猪凶,比狼狠,比老虎狡猾。打不过。”

他没有再说。他继续走。赵真真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问。

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很瘦,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背挺得很直,像山里的松树。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亮晶晶的亮,是那种看清了所有的苦、但还没灭的亮。

“娘。”田七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石头滚过地面的沉,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声音,像孩子叫妈妈。

女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他有没有受伤,看他瘦了没有,看他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然后她扫过赵真真他们,目光很快,很轻,像蜻蜓点水。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打了什么?”

“打了个不该来的东西。”

“伤了没有?”

“没有。”

“那去做饭。客人饿了。”

田七郎应了一声,钻进厨房。锅碗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当当的,和他在山里的沉默完全不同。他在山里像一块石头,在厨房里像一个孩子。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赵真真。“你们不是山里人。”

“不是。”

“也不是官差。”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

赵真真想了想。“是路过的人。”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亮。“路过的人,不会走这么远的路。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树,和野兽。”

“还有您儿子。”赵真真说。

女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剪得很短。但很干净。她用这双手洗了多少件衣服,做了多少顿饭,磨了多少次刀,缝了多少次补丁。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这双手最后一次摸儿子的脸,是什么时候。

“我儿子,是个好孩子。但他太实诚了。实诚的人,容易吃亏。”

她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田七郎在里面忙活,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和他在山里砍树的节奏一样。

“他小时候,他爹教他打猎。说,打猎要狠。对猎物狠,对自己也要狠。他记住了。但他忘了一件事。”她的声音更轻了,“他忘了,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死。”

赵真真没有说话。

“你们要走的路,很远。”女人看着她,“带上他吧。他一个人在这山里,太久了。”

“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满足。“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山,我住了几十年,舍不得走。他不一样。他还年轻,该出去看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赵真真。布包很小,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把猎刀。比田七郎的那把短,刀鞘是新的,牛皮还泛着淡黄色。刀柄上缠着红绳,红绳被手汗浸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守心”。

“给他。让他带着。他爹留给他的那把,太旧了。”

赵真真接过猎刀。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摸了摸刀柄上的红绳。绳子磨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已经起毛了。但每一根都是好的,没有断。

“您不亲手给他?”

女人摇摇头。“他看到了,就走不了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木板门歪歪斜斜的,关不严实,能看到里面的光。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还有田七郎的影子,在墙上晃。

赵真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田七郎在灶前忙活,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他把红薯切了,扔进锅里,又加了几个野菜团子。野菜团子是昨天剩下的,硬了,但泡在汤里还能吃。

“你母亲给你的。”赵真真把猎刀放在灶台上。

田七郎的手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灶火的光照在刀鞘上,牛皮泛着淡黄色的光。他伸出手,拿起刀。很轻,比他爹留下的那把轻很多。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

刃口很亮。能照见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刀锋的亮,是火苗的亮。灶膛里的火,红通通的,烧了二十年,还没灭。

他把刀插回去,系在腰间。和他爹留下的那把并排挂着。一旧一新,一长一短。旧的刀柄是黑的,新的刀柄缠着红绳。红绳很新,但他知道,它很快就会被汗水浸成深褐色。和他爹的那把一样。

“守心。”他摸着刀鞘上的字,轻声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赵真真。“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该出去看看。”

田七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很宽,但薄,像两块木板搭在衣架上。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他的短褂猎猎地响。

“走吧。”他说。

他走出厨房,走到门口,停下来。门关着。他伸出手,想推门。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门板很旧,裂缝很多。他能看到里面。灶火的光,一跳一跳的。还有他母亲的影子,坐在灶前,低着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快得赵真真差点跟不上。

赵真真跟上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在看着他走远。

她没有回头。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铜钱是烫的。第七个字,出现了。“义”。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那棵枯树上的新枝,从裂缝里长出来。很细,很嫩,但绿得发亮。

她知道,这个字,是田七郎的。是他蹲在灶前添柴时的沉默,是他磨刀时的耐心,是他砍断黑影时的果断。是他母亲站在门口、不敢送他出门的那双手。是他走出门、不敢回头的那几步。

她把铜钱攥紧,跟上他们。

山路很长。但前面的路,越来越亮。

星轨震动了一下。赵真真低头看去,是周景山发来的消息。

【田七郎的义,是猎人守山的义。愤怒使徒的弱点是冷静——越愤怒越强,冷静下来就变弱。你们今天做对了。】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他母亲说,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死。】

周景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复——

【你母亲也说对了一句话。打不过就跑。命比面子重要。】

赵真真笑了。她把星轨关掉,跟上队伍。

远处,田七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的腰间挂着两把刀,一旧一新,一长一短。旧的刀柄是黑的,新的刀柄缠着红绳。红绳在风中飘,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星轨数据更新

赵真真

等级:白银一星→白银二星

力量:F(88↑)|敏捷:E(100↑)|精神:E(100↑)|能量:F(85↑)

天命书碎片:【仁之印】(圆满)、【义之印】

灵蕴:3300/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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