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礼部,李信松了口气。从拟章程到终选,前后忙了一个多月,总算办完了。他把礼部侍郎叫来,交代最后几件事:册封的礼仪从简,不搞前朝大典那一套,宫里摆几桌酒,一家人吃个饭就行。礼部侍郎应了,转身要走。
“还有。”李信叫住他,“你写个告示,发到各省。就说陛下选妃,不缠足者优先。往后再有选秀女的事,照这个规矩办。缠足的,一概不选。”
侍郎应了,转身出去。
选妃的事办完,宫里摆了几桌酒,一家人吃了顿饭。陈秀儿和赵婉进了宫,位份定了贵人,住在东六宫的两处偏殿。李慕烟让人收拾了屋子,添了家具,又拨了两个宫女过去伺候。
头三天,王景安还照常上朝。第四天,内侍到文华殿传话,说陛下身子不适,早朝免了。第五天,又免了。第六天,还免了。到第七天,李信站在文华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御座,回头跟顾炎武对了一眼。
顾炎武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马士英在旁边站着,捋着胡子,眼睛看着殿外的天。
李信咳了一声:“走吧。陛下歇几天,咱们把折子攒着,等陛下回来一起批。”
三人出了文华殿,往值房走。走到半路,马士英忽然说了一句:“陛下这些年,确实没歇过。”
李信没接话,但步子慢了些。
坤宁宫那边,李慕烟一早起来,让人把东六宫的账册送过来。陈秀儿和赵婉的月例、宫女的月钱、屋里的炭火份例,一样一样核。核完了,刘璃过来串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
“皇后,陛下今儿又没上朝?”
“没上。”李慕烟把账册合上,“第七天了。”
刘璃把银耳羹搁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陛下这几天腰酸背疼,让太医院送了膏药去。”
李慕烟看了她一眼:“你听谁说的?”
“太医院院判的婆娘跟我宫里的管事嬷嬷说的。”
李慕烟把账册往桌上一搁,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压平了:“行了,别传。陛下歇几天,外头人知道了不好。”
刘璃应了,端着空碗走了。
乾清宫西暖阁里,王景安趴在榻上,后背贴了两张膏药。陈秀儿在旁边给他揉腰,赵婉端了碗参汤搁在案上。
旁边还有跳舞的舞女。
“陛下,参汤趁热喝。”
王景安哼了一声,没动。陈秀儿手上使了点劲,他嘶了一声:“轻点轻点。”
陈秀儿赶紧松了手:“陛下,臣妾手重了。”
“没事,接着揉。”王景安把脸埋在枕头里。
赵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王景安偏过头看她:“笑什么?”
“臣妾没笑。”
“笑了。朕听见了。”
赵婉脸红了,低下头。
王景安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歇歇了?吩咐下去,接着奏乐,接着舞。”
陈秀儿接着揉腰,赵婉把参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文华殿值房里,李信把攒了七天的折子理了理,分成两摞。
一摞是急件,四川永宁改土归流的后续、松江府税改的进展、日本鹿儿岛驻军的粮饷核销。
另一摞是寻常折子,各部的请示、地方的呈报。他把急件挑出来,对顾炎武说:“这几份等陛下回来先批。寻常的咱们先拟票,陛下回来过目就行。”
顾炎武接过急件翻了翻,点头。翻到最后一页,忽然说了一句:“李大人,你说陛下这回,能歇几天?”
李信想了想:“不好说。陛下这个人,闲不住。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马士英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赌五天。五天之内,陛下准回来。”
顾炎武看了他一眼:“我赌三天。”
李信把折子摞好,搁进柜子里:“我赌明天。”
第二天一早,文华殿的钟响了。百官进殿,御座空着。李信站在班首,等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陛下身子不适,今日早朝免了”,殿后传来脚步声。
王景安从后殿走出来,坐上了御座。脸色有点疲,眼下发青,但腰板挺得直。他坐下,扫了一眼殿里,开口第一句:“攒了多少折子?”
李信躬身:“回陛下,急件十一份,寻常折子四十三份。臣等拟了票,请陛下过目。”
王景安接过折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李信一眼:“你拟的票,朕看了。四川永宁改流的事,你批得不错。松江府税改的进展,你压了三天才拟票,为什么?”
李信躬身:“臣想着陛下在歇息,寻常折子没敢往上递。”
王景安把折子搁下:“朕歇归歇,折子该递还得递。往后朕要是不上朝,急件直接送乾清宫。寻常折子你们拟票,朕晚上看。”
李信应了。
散了朝,王景安站起来,腰闪了一下,皱了皱眉。李信看见了,没敢笑,低下头收拾折子。顾炎武和马士英在旁边,相互看了一眼,嘴角都压着。
华兴六年四月,天暖和了,街上人也多了。
王景安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顶普通的方巾,混在人群里像个教书先生。李慕烟扮作妇人,穿了件素色褙子,头发盘得利索。王承稷最兴奋,东张西望,看见卖糖人的就挪不动腿,被李慕烟一把拽回来:“别乱跑。”
三人从东华门出来,顺着东四牌楼往南逛。王景安没让人跟着,就带了两个便衣的肃政卫远远缀在后头。李慕烟边走边看两边的铺子,布庄、粮行、药铺,一家挨一家,比前两年热闹多了。
走到东四牌楼南边,忽听前头有人吵起来了。
一个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铺子叫“陈记香皂”,门脸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块方方正正的香皂,用油纸包着,纸上印着“陈记”两个字。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涨得通红,指着对面铺子骂。
对面铺子叫“刘记香皂”,门口也摆着一摞香皂,油纸包着,纸上印着“刘记”。
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新到香皂,每块二十文。陈记那边的牌子写的是:每块三十文。
陈记的汉子嗓门大:“刘老六!你还要不要脸?我这香皂刚卖了两天,你就照着抄!配方一模一样,连油纸包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