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那支碧绿的玉箫终于横拦而至,堪堪抵住了冰冷的剑尖。
铛!
一声并不清脆、反而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院落中炸响。
烟尘尚未散尽时,黄蓉的呼喊已经刺破了空气。
她看不见院中的情形,只听见那声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撞击,还有碎石击打墙壁的闷响。
等到尘埃终于落定,她先看见的是陈晓连——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破旧的风箱。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着对面,可握着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才看见自己的父亲。
黄药师右臂的衣袖不见了, ** 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红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他手里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箫,箫身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裂纹,不长,却异常刺眼。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暗色的花。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黄药师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低,随即越来越高,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好!”
他连说了三遍,目光钉在陈晓连身上,“好剑意!好杀招!”
坐在地上的陈晓连似乎这时才找回呼吸的力气。
他瞥了一眼那只血迹斑斑的手臂,嘴角扯了扯:“前辈这算是夸奖么?方才那一剑,我可没留手。”
“留手?”
黄药师挑眉,仿佛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你若留手,此刻躺在地上的就该是你了。”
他随意甩了甩右臂,血珠飞溅,“能把我逼到这一步的年轻人,你是第一个。”
陈晓连没接话,只是看向站在院门边的身影。
黄蓉还保持着想要冲进来的姿势,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
接触到他的目光,她猛地放下手,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意:“爹!你……你的手……”
“皮外伤。”
黄药师说得轻描淡写,视线却在陈晓连和女儿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忽然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陈晓连面前,俯视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方才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夺命十五剑。”
“夺命……”
黄药师重复了一遍,玉箫在左掌心轻轻敲了敲,“名字倒是贴切。
剑出无悔,有死无生——这样的剑法,不该出现在一个先天武者手里。”
陈晓连扯了扯嘴角:“但它出现了。”
“是啊,出现了。”
黄药师忽然转身,背对着两人走向院中的石桌。
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蓉儿。”
黄蓉快步走到父亲身边:“爹?”
“你挑人的眼光,”
黄药师侧过脸,余光扫过还坐在地上的那个身影,“比你娘当年强。”
这句话让院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陈晓连撑着她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他看看黄药师,又看看突然涨红了脸的黄蓉,眉头慢慢皱起:“等等……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药师已经坐下了。
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意思就是,”
他推出一杯茶,抬眼看向陈晓连,“从今天起,你可以改口了。”
茶杯停在石桌边缘,热气袅袅升起。
陈晓连盯着那缕白雾,足足过了三息,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的女子。
黄蓉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红得几乎透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改口?”
他的声音干涩,“改什么口?”
黄药师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玉箫上的裂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你说呢,”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贤婿?”
黄蓉的脸颊骤然烧了起来,连耳根都透出红晕。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跟爹爹说……你答应娶我。”
“我娶什么娶!”
陈晓连脱口而出,立刻转向一旁面色难辨的黄药师,“这话可当不得真,我从没说过。”
今日来的是她父亲,下回指不定会引出什么更难缠的人物。
黄药师却古怪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陈晓连身上。”小子,你刚才那几下,让我很不好受。”
他慢悠悠地说,“总得赔我点什么。
不如就赔个女婿吧。”
“你这老——”
“爹!”
陈晓连和黄蓉的声音几乎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一瞬,又迅速别开脸去。
果然人如其名,行事全然不循常理。
……
晨光刺进眼皮时,陈晓连才意识到自己竟睡过了整个夜晚。
窗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昨夜残存的片段在脑中翻搅——黄药师最后那几句话忽然清晰起来。
“三个月。”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来桃花岛接人。
若不来,哪怕追到天边海角,我也会把你揪出来。”
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当然,你若能在三个月里再进一步,有本事取我性命,这女婿不当也罢。”
当时黄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只想借父亲的手让陈晓连吃点苦头,谁料会演变成这般局面。
“走了。”
黄药师衣袖一卷,拽着还没回神的女儿便掠了出去,留下陈晓连独自站在院中。
许久,他才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啐了一口。
睡醒后,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决定不再去想。
昨夜一场交手耗神太多,此刻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桃花岛?他压根没打算去。
指节缓缓收拢。
有那东西在身,三个月后,究竟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
梦里总有个声音催着他,必须更快些,再快些。
醒来时额角还沁着汗,胡乱抹了把脸,陈晓连便往外走。
广场上早已聚了好些人,见他过来,有人招呼了一声。
他点点头,脚步却没停。
“今儿是怎么了?”
有人瞧出他神色不同往日,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上像是压着什么。
他心里确实急。
三个月,只剩三个月了。
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对聚过来的几位妇人开口:“这回真得劳烦各位帮个忙,不然往后说亲的事,怕是都顾不上了。”
“那可不成!”
一位姓王的妇人立刻接话,“我侄女的事,你上回可是应了的。”
另一位张姓妇人也不落下:“还有我家丫头,你不是说等她长大么?”
陈晓连一时语塞,那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
他摇摇头,正色道:“眼下有更要紧的。
各位可听说过一个叫‘蛇王’的人?”
“蛇王?”
张妇人想了想,“是不是个头发全白,总叼着烟杆的老头子?”
烟杆?陈晓连仔细回忆,模糊的印象里似乎对得上。”正是。
您知道他住处?”
“离我家不远,门口老飘着烟味儿,熏人得很。”
张妇人撇了撇嘴。
“劳您带个路。”
陈晓连立刻道。
路不算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张妇人指着一处宅院,说就是这儿。
陈晓连道了谢,从怀中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过去,转身望向那紧闭的大门。
“这钱我不能收。”
妇人将手缩回袖中,指尖微微发颤,“陈捕快,您若真有心,待我女儿及笄时多照看两眼便是。”
她说完便转身朝集市方向快步走去,裙摆扫过青石板缝隙里新生的苔藓。
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进远处传来的丝竹声里。
陈晓连站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环视四周——晾衣竿上的粗布衫滴着水,邻家灶台飘出焦糊味,墙角野猫正舔着前爪。
确认无人留意后,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纸鸢般掠过院墙,落地时连瓦片都未惊动半分。
蛇王的院落比想象中更荒芜。
枯井边野草蔓生,廊下积着经年的灰尘。
他贴着墙根移动,忽然听见东厢房传来熟悉的嗓音,那语调总带着三分戏谑。
“你既称霸地下消息网,可曾听过‘红鞋子’?”
陈晓连屏住呼吸,透过窗棂破损的绢纱望进去。
烛火摇曳间,陆小凤正与一个瘦削男人对坐,后者脸上纵横的疤痕在光影中如蜈蚣蠕动。
“红鞋子?”
蛇王猛地攥紧手中茶盏,瓷壁与指甲摩擦出刺耳声响,“她们上月劫走我三批货,领头的是个叫公孙大娘的女人。”
他喉咙里滚出浑浊的笑,“没人看清过她的脸,有人说她易容术比川剧变脸更绝。”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漏了三拍。”今夜子时,”
他终于开口,“南街牌坊下,能约她现身么?”
“成。”
蛇王答得极快,快得不像在允诺,倒像早已备好说辞。
他起身送客时,袖口滑出一截暗色绸缎,上面绣着褪了色的蟒纹。
陆小凤走到门槛处,忽然被唤住。
“陆小凤。”
蛇王的声音沉下去,像石子坠入深潭,“往后无论发生什么,记得咱们今夜仍是朋友。”
......
陆小凤推开院门时,晚风正卷起满地落叶。
他踩碎一片枯槐叶,听见背后有人唤他那个恼人的绰号。
“陆小鸡。”
他整个 ** 起来,衣摆扫倒了门边的陶罐。
碎裂声里,陈晓连从老槐树的阴影中踱出,袍角沾着夜露。
“你在这儿做什么?”
陆小凤按住狂跳的太阳穴。
“若我不来,”
陈晓连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瞳孔里映出晃动的灯影,“你这位朋友怕是活不到五更天。”
“胡说什么?”
陆小凤瞪大眼睛,却见对方从怀中取出一物——半枚染血的铜钱,边缘还嵌着窗棂上的朱漆碎屑。
陆小凤听见那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朋友克星——这四个字像细针扎进耳膜,又慢又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晓连侧过脸,鼻腔里哼出一缕气,像是笑,又像只是呼气。
“你耳朵是摆设?”
陈晓连压着嗓子,字字清晰,“蛇王那几句话,摆明了是在留最后的话。
你听不出来?”
院子里的风带着潮气,贴着地砖缝钻。
陆小凤没接话,只盯着黑暗中某处模糊的轮廓。
他脑子里闪过几张脸,快的抓不住,但心口那里忽然空了一块,凉飕飕地往里灌风。
朋友。
死的那些,确实都算朋友。
“我……”
他喉咙发干。
“你什么你。”
陈晓连打断他,声音里掺着不耐烦,“现在才后怕?晚了。”
陆小凤猛地转头。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表情,只听见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乱的节奏完全不同。
“能救吗?”
他问。
三个字,吐出来竟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