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赶紧岔开话头,谁知道这些热情的妇人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令人窘迫的话来。
广场 ** 的音响还没响起,几位穿花衬衫的阿姨已经站成了三排。
她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在树荫下的年轻人。
有人朝那个方向喊了声:“小陈警官,带我们跳昨天那段吧。”
被点名的青年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另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则垂着眼摆弄衣角。
这场景让他耳根有些发烫。
“我其实……”
话没说完,鹅黄衣衫的姑娘已经凑到他眼前。
她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扑闪了几下。”原来你还会这个?我看过好几次了,那些动作瞧着怪有趣的。”
她说着就往广场 ** 走,“快来教我。”
这算怎么回事?
青年看着姑娘当真站进了队伍末尾,只得深吸一口气,穿过人群走到最前方。
音乐从老式播放器里流出来时,他闭了闭眼,抬起手臂做了个起势。
“种下种子……等到结果……”
阿姨们洪亮的合唱立刻跟了上来。
他僵硬地摆动腰部,右手划出半弧,左脚跟着节奏踏出一步。
布料摩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位姑娘已经学着他的样子扭动起来,裙摆转开浅黄色的圆。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学得快。
不过三四段旋律的时间,她的脚步已经能踩准每个鼓点,甚至比前排几位常跳的阿姨更灵巧。
旋转时发梢扫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又过了一小会儿,鹅黄衣衫的姑娘忽然放缓了动作。
她把手按在小腹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此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转壮大。
虽然变化微弱得像滴入深潭的水珠,但确实在增加。
是错觉吗?
她还没想明白,余光瞥见轮椅上的女子也有了动作。
那人将双手搁在膝头,指尖正随着音乐节拍轻轻点动。
若是仔细看,能发现她的呼吸节奏比平时快了半分,袖口下的手腕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机械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青年脑海中炸开。
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轨迹时,陈晓连听见了那声提示。
教人摆动身体就能换来东西,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么?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周围聚拢的妇人们眼里闪着光。
才隔了多久?上一次学新花样好像就在前几天。
有人嘀咕,这年轻捕快琢磨新奇玩意儿的劲头,比她家后院那窝猪崽下得还勤。
“今天不活动胳膊腿,”
他清了清嗓子,将双手举到眼前,十根指头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交错、弹动、翻转,“玩点手上的功夫。”
那些目光立刻被攫住了。
纷飞的指影让人目眩,却又奇异地协调,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角落里,一个鹅黄衣衫的少女看得入了神,觉得这灵动比起她所知某门以指力着称的功夫,要好看上不知多少倍。
人群边缘,另一道清冷的身影悄然别开了视线,耳根泛起极淡的绯色。
他……是记得那日她手指不便的旧伤么?
纷乱的思绪被压下。
陈晓连专注地引导着那些跟随的手指。
系统给予的回报他已收下——一套名为“葵花”
的手法。
与寻常制敌之术不同,它留下的印记,据说唯有特定的方式才能抹去。
练到深处,指尖的气劲甚至能凌空射出。
叫什么名字,是捕快系统还是别的什么,此刻都不重要了。
能让他变强,便是好的。
* * *
约定的第三日,晨雾将散未散。
燕十三按着剑柄,站在枯芦苇荡边。
风吹过,苇杆相互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刀在鞘中轻吟。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必须用剑去见的人。
远处,谢晓峰的身影还未出现。
但空气里,某种锋利的东西正在慢慢凝聚,压低了掠过水面的飞鸟。
城门外的空地上聚满了人。
往常这个时辰,该在广场上跳舞的妇人们一个不落全挤在这儿,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成一片。
陈晓连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心底又一次浮起某种近乎敬畏的感慨——世上仿佛真没有这些妇人打听不到的事。
谢晓峰与燕十三约战的消息,本不曾张扬。
当日旁观者寥寥,江湖上更是风平浪静。
可应天府的妇人们不仅知晓,还早早候在了这里。
“真是……神通广大。”
他低声自语。
身旁传来清脆的问话:“陈晓连,你说他俩谁会赢?”
黄蓉不知何时凑近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摇头。”说不准。
若谢晓峰心中还有滞碍,燕十三必胜。
可如今他剑心已明,胜负便难料了。”
无情在一旁微微颔首。
那两人皆是剑道奇才,这一战避无可避,结局却无人能断。
正思忖间,几道身影倏然掠至场中。
谢晓峰来了,慕容秋荻紧随在侧,还有个少年跟在后头。
“小年兄弟。”
谢晓峰朝他点了点头。
“峰兄。”
陈晓连迎上两步,“这一战,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
回答得干脆,“燕十三在剑上的造诣,绝不逊于我。
此战并无把握。”
慕容秋荻蹙起眉,声音里压着忧急:“既无把握,何必前来?”
“这一战注定要来的。”
谢晓峰语气平静。
那少年忽然开口,嗓音还带着些稚气,眼神却坚定:“爹,我相信你能赢。”
谢晓峰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神色温和下来:“江湖里高手层出不穷,哪有什么无敌的剑客?唯有不断向前罢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鸦羽般飘然坠地。
场中霎时静了。
窃窃私语从妇人堆里漫开:“那就是谢晓峰和燕十三?”
“模样可真俊,不比陈小捕头差呢。”
暮色将枫林染成暗红时,那些议论声才渐渐低下去。
妇人们的目光在两位剑客之间游移,最终停在年轻捕快身上。
有人低声说,那孩子手里的剑,兴许比眼前这两位更亮些。
这话引来几声含糊的应和。
穿黑衣的剑客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像磨过的铁,又冷又硬。”谢晓峰,”
他说,“今日过后,你我之间,恐怕只能留下一个。”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进泥土里。
对面白衣的男人微微颔首。”我明白。”
他的回答同样简短,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一生能遇见你,是件痛快事。”
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山脊的刹那,两人动了。
没有谁看清他们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见一声极清脆的“叮”
,像冰棱断裂的声响。
两道影子已经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剑光不再是光,成了活物,在他们周身吞吐、伸缩,把空气撕成碎片。
枯叶被卷起来,在半空打着旋,还没落下就被绞得更碎。
他们早已不用眼睛去看。
手臂的每一次挥动,脚步的每一次腾挪,都成了身体的本能。
风刮过耳畔的声音,脚下泥土的触感,甚至对方呼吸的节奏——这些才是他们此刻感知的全部。
世界缩成了剑尖所指的方寸之地。
两把剑撞出的火星溅到近旁的树干上。
那棵老枫树闷响着裂开,木屑纷飞。
它站在那里几十年了,此刻却像张脆纸般被轻易扯碎。
他们并非有意毁它,只是他们的剑要去那里,树便不能挡在那里。
更多的树开始倒下。
断裂的声响沉闷而连续,混在剑锋破空的尖啸里。
血红的枫叶被剑气扬起,又纷纷扬扬洒下,像下着一场温热的雨。
忽然间,那疾风暴雨般的交锋慢了下来。
剑锋相触的声音变得沉重,一下,又一下,如同古寺里迟暮的钟。
铛——
剑锋又一次相撞,寒光在空气里撕扯出短促的尖啸。
几乎同时,两道凌厉的气息骤然收敛,没入各自的兵器。
四周忽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枯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眼底那团灼热的火还在烧,可火的深处,正渗出冰一样的冷。
他的剑招已经用尽了。
那本该终结一切的第十四式,终究没能找到对方的空隙。
对面的人眼神依然清明。
他知道这对手的剑里还藏着未现的变化,却看不透那变化究竟有没有被握在手中。
此刻的剑,像被拔去了利齿的兽;而自己的剑,便是那紧扣住兽颚的铁钳——只需稍一发力,便能听见骨骼碎裂的轻响。
就在所有旁观者都屏住呼吸的瞬间,那柄剑动了。
空气骤然变得沉重,一种锋利的、几乎要割开皮肤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不是风,是凝成实质的杀意,冰冷刺骨,让周围的一切活物都显得微不足道。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道漆黑的轨迹。
第十五剑。
……
时间在杀意中凝固的须臾,只有一个人还能动。
他的剑移得很慢,慢得像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
可剑尖偏偏又一次,分毫不差地迎上了那道漆黑的轨迹。
双剑相触的刹那,墨色的杀意与淡金色的圆融剑意绞缠在一起,彼此撕咬、吞噬,在夜色里迸溅出无声的火星。
僵持只持续了一息。
然后,爆裂声炸开。
那柄以杀意浸润多年的骨剑,应声碎裂,化为无数细小的铁屑,纷纷扬扬洒落。
嗤——
一道极细、极暗的乌光,却在崩裂的中心骤然闪现。
它快得超出视线所能捕捉,只一掠,便切过了对面那人双手的拇指。
“是我败了。”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遇,各自眼底都蒙着一层薄雾。
几乎同时,他们吐出了相同的字句。
“谁输了?”
黄蓉眨了眨眼。
她素来机敏,此刻却有些茫然。
场中寂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缝隙。
谢晓峰垂着手。
他的拇指不见了,切口平整,血珠正缓慢地渗出来。
这似乎是一种答案。
另一边,燕十三掌中空空如也。
那柄名为骨魔的长剑,已碎成无数细小的铁屑,正随着气流缓缓飘散。
这似乎又是另一种答案。
“爹!”
少年人的声音带着颤。
谢小荻想往前冲,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慕容秋荻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两个身影。”别去。”
她声音很轻,像叹息,“已经……结束了。”
她听懂了谢晓峰那句话里的意思。
剑招的较量上,他输了半式,所以失去了拇指。
可剑意的交锋里,燕十三落了下风,陪伴多年的剑因此崩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