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城内的皇宫大内御花园中,志向高远的艺术青年,在一片灯火通明中,为忠心耿耿的臣子规划好了人生坦途,也将为本已风雨飘摇的江湖注入一股汹涌暗流。
身处这江湖之中的所有人都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或主动或被动的裹挟前进。
而今天,注定是历史上籍籍无名、却又十分关键的日子。
从长垣县到开封府连线,再向西延伸四百里,就是大宋四京之一的西京、京西北路河南府治所、古都洛阳。
此时此刻,府衙后院,同样是灯火通明,数名仆从正进进出出的忙活着。
知河南府、资政殿大学士蔡卞由其独子蔡仍搀扶着,在起居室的懒架上坐下。
这种可以半坐半躺类似于后世躺椅的懒架,对于今年已经花甲之年的蔡卞非常友好。
近几年,蔡卞以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被贬至江宁府、大名府、池州等地,直至今年的河南府,一路颠沛,这把懒架就一路伴随着他跑遍东南西北。
随着年龄增长,蔡卞饭量下降的同时,却爱上了饮酒,每次酒后微醺时,就是他可以抛下烦恼的短暂安乐时光。
蔡仍看老父亲安稳的半靠在懒架上,这才放心转身进到里间卧室内,拿了一条薄被出来,抖开,给老父亲盖上,又问道:“大人,我给你倒杯茶来吧,酒后怕是有点口渴”。
蔡卞微微点点头,“唔”了一声。
惺忪的醉眼看着儿子来来回回的照顾自己,蔡卞的思绪放飞,回忆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袭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还是因为兄弟相悖,自己在不停的如同流放一样迁职时,时不时就会发发呆。
蔡卞有时甚至有点庆幸爱妻早早的病逝了,否则,想想爱妻要跟自己颠沛流离,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今年已经十七岁的儿子随着年龄增长,就越发长得跟妻子一样,俊秀中带着一丝柔弱。
想起爱妻,虽然已是回忆了无数次,但是蔡卞还是心头抽紧,一股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泛起。
“七娘,原谅我再次违背了你的遗言,我做不到把你忘却啊,七娘啊,你可要在奈何桥上等着我,等着我,待仍儿成家立业了,我就去找你。还记得我们成婚时的誓言吗,我们要世世代代永远在一起啊”,蔡卞眼中老泪昏花,嘴里喃喃自语。
“大人,您还好吗”,倒了杯热茶,捧着吹了一会,感觉水温差不多了,蔡仍就给老父亲端了过来,听老父亲嘴里依稀念念有词,担心老父亲有什么不舒服,紧张的问道。
蔡卞摇摇头:“我没事,仍儿,你也坐”,示意儿子坐在身侧的椅子上。
“您先喝口茶吧”,蔡仍坚持道。
“好吧,你这孩子,真是的”,蔡卞假装嗔怪道,往起坐了坐,接过儿子手里的茶杯,水温刚刚好,喝下去感觉肚子暖暖的,就连昏沉的大脑也清醒了一些。
蔡仍接过茶杯,先续满茶水,放在桌上,这才挨着老父亲,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
“仍儿啊,咱们父子俩上次见面,还是去年你到大名府陪我过年的时候了,想不到这还不到一年,老父亲又到了这河南府,离东京越发远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来给我庆生。唉,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过几年了”。
“大人,您今年才是六十花甲之年,还有七十,八十,您就安安心心的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还要给您过百岁诞辰呢”,蔡仍急急说道。
蔡卞摇摇头笑了:“痴儿啊,世上又有几人能到那一百岁。再说,我也不想让你娘亲在奈何桥上等我太久”。
说起母亲,蔡仍沉默了,在他的幼年记忆中,母亲就是那个每天喝着一碗一碗又苦又黑的药汤,一喝药就皱眉咧嘴,但是却总是一脸笑容耐心教导自己的瘦弱身影,是那个为他遮风挡雨的温暖怀抱。
只是这个身影,这个怀抱,在自己五岁以后就永远失去了。
在这世界上比自己更悲伤的,无疑就是自己的老父亲了,也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嗜酒了,明明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父亲是滴酒不沾的。
看着下个月就年满六十的老父亲,已是满头白发,面容苍老,蔡仍心里一疼,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难道还要眼看着父亲在不断的颠簸中垮掉,甚至,到时候,自己可能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脑海里不由得想起去年七月,在东京那场堪称豪华盛典的六十华诞生辰宴会,自己做为父亲唯一的儿子,坐在亲友席,看着同样六十花甲的伯父容光焕发、精神矍铄。
现在,父亲的六十寿辰,只有自己一人从东京赶过来,可想而知,到时候的萧瑟场景。
“大人”,蔡仍脑子一热,脱口道:“要不,我去求求伯父,让他想想办法”。
“住口”,蔡卞听儿子突然冒出的这句话,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继而大怒,高声呵斥道:“你知道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蔡卞颤声道:“你,你这次来西京,难道是受了你伯父的指示”,此时他的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悲伤,就怕听到他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
从未被父亲高声呵斥过的蔡仍,一时间有点傻愣愣的,又听父亲质问是否听了伯父指示,更是一愕。
抬眼看去,只见老父亲坐在那里,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满脸悲愤,不由得惶恐起来,一骨碌就跪了下去,连连否认:“不,不,儿子并没有受伯父指示,儿子都有一年没有见过伯父了”,
“儿子,儿子只是看见大人现在的情况,心中悲苦,这才想着...,儿子再也不敢了”。
蔡卞看儿子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心想以大哥的才情,也不至于做出此事来,这才缓和情绪道:“不是最好,你记住,以后绝不许你跟你伯父还有堂兄他们来往”。
“是,儿子记住了”,蔡仍连忙答应,只是眼中却流露出那清澈的愚蠢来,就差把为什么三个字刻在脸上。
蔡卞暗自叹息,自己这儿子外形酷肖其母和那天妒奇才的大舅王雱,又小有才气,是个读书种子,但是却有才无谋,看来以后不能让他走上从政之路,否则前途堪忧。
也怪自己平时疏于教导,七娘又走得太早,这才让儿子只知读死书、死读书。
想了想,还是要稍微跟儿子交代一番,让他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平复了心情后,蔡卞示意蔡仍坐下,这才缓缓道:“仍儿,你来说说看,你伯父是一个怎样的人。别紧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为父不会责怪于你”。
蔡仍忐忑道:“伯父于崇宁元年拜相之后,大兴新学,尤其是在全国建县学、医堂,有教化、济世之功,任内更是国库充盈。只是性格严峻,在朝堂中多有打压元佑党人,乃引来那天降彗星警示,不过罢相一年后即被官家复其相位,想来官家也是认同伯父之能的”。
蔡卞听了蔡仍所言,有点傻眼了,这个傻儿子真的是人家说什么都信的,不过,这也是因为自己这些年没有亲身教导的过失。
叹了口气,说道:“你伯父乃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怎么可能是性格严峻,你可知他为什么要打压元佑党人”。
蔡仍偷眼看了眼父亲,嗫嚅道:“是因那新旧党争的故事”。
“这只是表象”,蔡卞道:“痴儿,你也不用吞吞吐吐的,不错,为父我也是新党中人。你伯父当年同样是新党中人,现今他还自诩为新党领袖,其实,到了现在,哪里还有纯粹的新党旧党,这个名号只是为了更好的纠集党羽,争夺权力罢了”。
“以前我不忍告诉于你,其实为父这些年流落江湖,就是拜你伯父所赐”。
“啊”,蔡仍这才大惊失色:“伯父,他,他,为什么”。
蔡卞冷笑道:“你是想说,为父与他既是嫡亲兄弟,又同是新党中人,他怎么会如此对我,对吧”。
蔡仍傻愣愣的点点头。
“如果只是权力或者利益之争,以你伯父的气度和处事,确实绝不至于如此”,蔡卞苦笑道:“但是,如果是道统之争,那就是亲生父子都有可能反目为仇的”。
知道儿子一时也不能明白过了,蔡卞直接说道:“你也知道,你外公王文公乃是新党领袖,想当年,王文公一路从一县父母官升至宰相,他体恤万民,悉知本朝发展至今已危机四伏,不变法不足以拯救万民、不足以富国强军,故此,明知将面对的滔滔巨浪,知不可为而为之,矢志变法”。
“当时,多少青年俊杰均为王文公感召,甘愿为此理想奋斗。其中就包括了你伯父与为父兄弟两人”。
“只是,变法触动的是天下官吏、士绅、豪强、巨贾的利益,他们故意扭曲新法,反使天下民心浮动,又鼓动民意,生生的把为天下苍生谋的新法变成了恶法,王文公最终也郁郁而终”。
“其实,包括官家和旧党在内,他们岂能不知王文公天下为公之心,如果,王文公真的犯下大错,朝堂诸公又岂会追认谥号为‘文’,要知道这可是文臣之中最高谥号,即使是先帝时的名相范仲淹也只是谥号‘文正’,这岂非对王文公的认可”。
说起自己郁郁而终的岳丈,即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蔡卞还是有点意难平,仿佛回到那激情燃烧的青葱岁月,意气飞扬的自己还有着多智又温情的奇女子相伴而行。
“新党消散,新法已逝,但是执掌朝堂的元佑党人,又给天下带来了什么呢,还是那个积疴难返、满身腐肉、臃肿不堪的国家,一个国土人口资源远逊的西夏都可以咄咄相逼,如果不是北辽同样不思进取,大宋早就被取而代之了”。
“大人,慎言”,蔡仍被父亲激进的言论吓到了。
蔡卞看了眼儿子,到了目前境地,他已不指望复出掌权,继续完成岳丈和七娘的变法心愿了。
至于会不会连累儿子,以自己傻儿子的政治智慧,还是连累了好,至少可以远离朝堂的漩涡中心。
蔡卞沉声道:“这些年,为父也一直在反复思量,为什么以王文公以及天下有志俊杰之能,变法还是不能成功。直到,你伯父他拜相的这些施政,我才惊醒”。
“原来,王文公及我等要变革的,最大的官吏、士绅、豪强竟然是”,蔡卞低声吐出两个字:
“官家”。
蔡仍一下子脸色都白了,慌忙起身到门口看看是否墙外有耳。
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蔡仍有点不敢继续听下去了。
蔡卞没有继续吓儿子,而是把话头再次引到自己的大哥蔡京身上:
“想来,你伯父可能比为父我还早认清这点,但是他选择抛弃了王文公变法的根本,‘为民’,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通过兴办县学、医堂、画堂,为官家、为自己邀名,假借新党领袖之名,纠集党羽,沆瀣一气,在充盈国库的名义下,疯狂为自己敛财”,
蔡卞爆料道:“你可知你伯父为什么每年都要大张旗鼓的举办生辰,你可知他的党羽门生故吏每年给他输送了多少生辰纲,单单是他那个好女婿,去年在他六十岁大寿时就一次性进献了生辰纲足足三万贯”,
“这不,今年,为父就被从大名府踢到河南府,而他那好女婿就补了大名府这个缺”,蔡卞呵呵笑道。
“这些财富又从何而来,既然不可能是纠集在一起的那些所谓新党中人,也不可能是那旧党士绅,那么,只有一个来源,就是万千生民”。
“像这种假新党,怎么容得下我这个格格不入的老新党呢”,蔡卞自嘲一笑:“如果他不是还顾及了血脉亲情,你道为父还能逍遥自在的饮酒作乐吗”。
十七岁的读书种子蔡仍蔡子因,三观崩溃了,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