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仿佛昨日才在谭桥村的老槐树下立下誓言,转眼间已是昌平十一年的七月。
秋风乍起,吹散了岳麓山间的最后一丝暑气,也带来了弥漫在整个湖广士林间的紧张与躁动。
乡试之月,终于快到了。
这被誉为“秋闱”的省级科举,是无数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关键一跃。
中者即为举人,从此踏入士绅阶层,具备了做官的资格,更是通往京城会试、金銮殿试的必经之门。
星沙府乃至整个湖广的学子们,无论是久负盛名的才子,还是埋头苦读多年的老童生,此刻都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省城武昌府汇聚。
岳麓书院作为湖广文脉所系,更是首当其冲。
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往日朗朗的读书声里,也平添了几分肃杀与急切。
斋舍内,谭弘毅仔细地整理着行装。
书箱里,除了必不可少的四书五经、朱子集注,还有冯师批注的经义读本,韩先生赠送的兵书笔记,以及他自己那本记录着实地考察见闻与“藏锋”心得的加密手册。
他的目光沉静,经过近一年的苦修、风波、历练与积淀,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三元”,眉宇间已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苏明远、赵文博、李慎也都在各自房中忙碌。
他们这个小团体,历经磨合,早已默契十足。
此刻虽无言,但彼此都明白,此番武昌之行,不仅是为个人的前程搏杀,亦是对他们“团队协作”成果的一次严峻检验。
苏明远小心地将一方家传的古砚放入箱中,赵文博则反复检查着誊抄工整的律法案例摘要,李慎默默地将算筹和地理图志打包妥当。一种同舟共济的氛围在几人之间流转。
就在出发前一日,山长周文渊特意遣书童,将谭弘毅唤至明德堂。
堂内依旧古朴清雅,周文渊端坐于主位,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目光澄澈的学生,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赏与期许。
他没有过多寒暄,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略显古旧,但保存完好的线装书,封面上是五个沉稳的大字——《范文正公集》。
“弘毅,明日你等便要启程前往武昌了。”周文渊的声音温和而庄重,“临别之际,老夫别无长物可赠,这本《范文正公集》,乃是我年轻时所用,上面有些许批注,今日便赠予你。”
谭弘毅心中一凛,范文正公范仲淹,正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提出者,是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典范。他连忙躬身,双手恭敬地接过。
书籍入手微沉,纸页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岁月的气息。
周文渊示意他翻开。
谭弘毅轻轻打开,只见书页的天头地脚、字里行间,布满了周山长年轻时留下的蝇头小楷批注。
有的阐发义理,有的考据史实,有的联系时政,精辟处令人拍案,深刻处发人深省。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位长者数十年学问与心血的凝聚。
“文正公一生,”周文渊语重心长地说道,“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未尝一日忘忧国忧民。其‘先忧后乐’之志,乃我辈读书人立身行事的圭臬。弘毅,你才华卓着,见识超群,更难得的是怀有经世济民之心。此去武昌,望你不仅念及个人功名,更能时常翻阅此书,砥砺志节,勿忘‘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本心。考场之上,文章可见才学,亦可显器局与胸怀。”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谭弘毅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
这份礼物,远比金银珍贵,其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这是期许,是嘱托,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与此同时,远在湘洛县谭桥村,谭家上下也早已全员动员。
虽然谭弘毅如今有了秀才的优免,家中又经营着“谭记杂货”,经济状况已非昔日可比。
但乡试赴省城,路途遥远,耗时数月,花费巨大,对一个刚刚崛起的农家而言,仍是头等大事。
谭老汉亲自坐镇,将家中积蓄和杂货铺近期的收益集中起来,反复核算。
周婉娘熬夜为儿子赶制了数套体面而又不失读书人本色的新衣,针脚细密,生怕他在外受人轻视。
二叔谭守义跑前跑后,联系可靠的商队,安排车马,确保路途安全。
这一次,他们筹措的盘缠更为丰厚,除了必要的路费、住宿费,还备足了打点、交际以及应急所需的银两。
“毅儿此去,关乎我谭氏一门之前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为银钱之事分心,更不能在省城丢了体面。”谭老汉在家族会议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族人们也纷纷出力,有的送来干货吃食,有的凑份子钱,连“培源书舍”的蒙童们,也用自己攒下的零用钱,合伙买了一套上好的湖笔,托人送到谭家。
带着岳麓山长的殷切期望,承载着家族全力的托举与乡邻的祝福。
谭弘毅与苏明远、赵文博、李慎,以及主动要求跟随照顾起居、历练世情的石柱,在七月一个天高云淡的清晨,拜别师友,离开了岳麓学院,准备踏上武昌府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