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星沙府衙前的照壁广场已是人山人海。
秋日的晨雾尚未散去,各色灯笼在朦胧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期待或惶恐的脸庞。
卖早点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着热腾腾的包子、米糕,却鲜有人问津。
所有人的心思都系在那面尚未张贴榜单的照壁上。
谭弘毅与苏明远并肩站在人群前列,两人皆是一袭青衫,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
苏明远手中折扇轻摇,看似从容,指尖却微微发白。
谭弘毅目光沉静,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看,柳家的人也来了。苏明远用扇子指了指右侧。
只见柳承嗣在一众家丁仆从的簇拥下走来,今日他特意穿着一身绛紫色杭绸直裰,金线绣着云纹,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目光与谭弘毅相遇时,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扬起下巴,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铛——
辰时正,府衙大门缓缓开启,数名衙役手持巨大的红纸榜单走出。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如潮水般向前涌去。
肃静!张榜——为首的衙役高喝一声,开始从最后一名唱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引起一阵或喜或悲的骚动。
有人当场晕厥,被亲友抬走;有人仰天大笑,状若癫狂。
第五名——湘洛县苏明远!
苏明远长舒一口气,折扇地合上,向谭弘毅拱手笑道:托弘毅兄的福。
谭弘毅恭敬还礼:恭喜苏兄。
唱名继续,气氛愈发紧张。
第四名、第三名都不是柳承嗣,他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第二名——星沙府柳承嗣!
柳承嗣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抖,看来果然如内部消息一样,自己没有得案首。
他死死盯着那红榜最顶端的位置,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衙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
昌平十年星沙府试案首——湘洛县谭弘毅!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又是他!县试案首谭弘毅!
连夺两元!这是要中小三元的架势啊!
寒门出贵子,寒门出贵子啊!
谭弘毅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耳边嗡嗡作响。
苏明远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弘毅!恭喜!案首!又是案首!
不远处,柳承嗣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在家丁的护卫下挤开人群离去,连例行的道贺都免了。
这时,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几名衙役又抬出数面木牌,上面赫然抄录着前十名考生的优秀答卷!
人群再次沸腾,纷纷涌上前去细看。
当读到谭弘毅的《钱法》策论和漕运加试题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了不得!这新宝钞的构想,简直闻所未闻!
看这漕运策,连商贾利润都算得明明白白!
难怪能得案首,实至名归啊!
苏明远仔细读完谭弘毅的两篇文章,良久,深深一揖:弘毅兄大才,明远心悦诚服。此等策论,便是我苏家幕僚团合力,也未必能及。
谭弘毅连忙扶住他:苏兄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见解,侥幸得考官青眼。
非也非也。苏明远摇头感叹,货币流通速度之论,以商养漕之策,皆是开一代先河的真知灼见。我敢断言,不出三日,这两篇文章必在湖广士林引起轰动!
果然,就在他们交谈之际,已有不少书生在抄录谭弘毅的策论。
几个富商模样的人更是围着漕运策论指指点点,显然对文中提到的商机极感兴趣。
这时,府衙中门大开,知府赵长水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谭弘毅身上。
谭弘毅何在?
谭弘毅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学生在。
赵知府满意地打量着他:你的策论,本府与冯学使都已细阅。冯学使特意吩咐,要将你的文章快马送至省城,供其他学子观摩学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连夺两元,实属难得。望你戒骄戒躁,院试再创佳绩,为我星沙府士子争光!
学生定当尽力,不负大人厚望!谭弘毅回复道。
府试放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寒门案首连夺两元的故事,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而在湘洛县通往谭桥村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载着喜报疾驰而去,马上差役背后的字在秋阳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