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亡疫在人族大地之上,已经蔓延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这道由疫之魔神枯骸亲手炼制的灭世瘟疫,如同最凶狠的潮水,以漓水流域为源头,顺着江河湖海、顺着人族流民的脚步,席卷了整个人族大地。从南方的十万蛮荒岭,到北方的北冥冰原边缘,从东方的东海之滨,到西方的昆仑山下,但凡有人族部落居住的地方,几乎都没能逃过这场瘟疫的魔爪。
瘟疫所过之处,唯有人间炼狱四字可以形容。
最先被瘟疫吞噬的南方蛮荒之地,早已成了一片死寂之地。漓水两岸,曾经星罗棋布的人族部落,十不存一。走进任何一个曾经人声鼎沸的村落,最先闻到的,都是浓郁的腐臭与药草混合的刺鼻气味,最先看到的,是倒在路边、屋中、田地里的尸体。
这些死去的族人,死状都凄惨无比。他们大多浑身枯槁,皮肤如同干枯的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溃烂发黑,死前还保持着痛苦蜷缩的姿态。有的村落,几百户人家,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守着满村的尸体,连掩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村口,麻木地看着远方,眼中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阿爹,阿娘……呜呜呜……”
漓水畔的一个小村落里,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趴在已经冰冷的父母尸体旁,哭得撕心裂肺。他的身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红疹,这是感染枯亡疫的初期症状,可他根本不知道,只知道抱着父母的尸体,一遍遍地喊着,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远处,几个幸存的族人,看着这一幕,只能默默流泪,却不敢上前。他们知道,这孩子已经感染了瘟疫,靠近了,自己也会被传染,最后落得同样的下场。他们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在几天之后,步上他父母的后尘,在痛苦与孤独中死去。
这样的场景,在南方的蛮荒大地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瘟疫顺着长江,一路蔓延到了黄河流域,这里是人族的核心腹地,伏羲定下的都城成纪就在这里,部落密集,人口众多,也成了瘟疫蔓延最快的地方。
成纪都城之外,专门划出了一片隔离区,用来安置感染了瘟疫的族人。可哪怕是隔离,也根本挡不住瘟疫的传播。隔离区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负责看守的士兵、熬药的巫医,也一批批地被感染,一批批地死去。
都城的羲皇殿中,人族共主少昊,看着手中各地送来的急报,双手攥得指节发白,鬓边的白发,短短半年之内,就添了无数。
急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启禀陛下,陈都部落爆发瘟疫,全族三千二百人,死者两千八百,余者皆已感染,无力回天。”
“启禀陛下,姜水流域周边十二个部落,半数以上被瘟疫席卷,死者过万,流民四散,恐将瘟疫传至更多部落。”
“启禀陛下,东方九夷部落,瘟疫爆发,巫医束手无策,每日死者数以千计,部落族人开始互相攻伐,局面已然失控。”
一封封急报,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少昊的心上。他派出了无数的使者,带着部落里仅有的草药,前往各个受灾部落,可根本无济于事。这些草药,只能缓解轻微的症状,对枯亡疫根本没有任何效果,派出去的使者,大多也感染了瘟疫,死在了半路上。
他亲自前往隔离区,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族人,看着他们溃烂的身体,看着他们绝望的眼神,却无能为力。他是人族的共主,可他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
“陛下,不能再让流民四散逃亡了!”身边的贤臣,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再这么下去,整个人族,都会被瘟疫彻底吞噬!我们已经死了超过五十万族人了!再不想办法,我们人族,就要完了啊!”
少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楚与无力。他何尝不知道流民四散的危害,可他能怎么办?把所有感染的族人都锁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他做不到。更何况,这瘟疫有半个月的潜伏期,感染的人在潜伏期没有任何症状,根本无法分辨,哪怕他封了所有的部落,也挡不住瘟疫的蔓延。
“传令下去,所有部落,严禁随意迁徙,各部落之间,暂停往来。”少昊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同时,派人前往终南山火云洞,求见伏羲天皇陛下,再派人前往昆仑山玉虚宫、东岳泰山玄地阁,求见诸位圣人。人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唯有圣人,能救我们了。”
“臣遵旨!”
可少昊心中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使者往返,需要时间,可那些正在被瘟疫吞噬的部落,那些正在痛苦中死去的族人,根本等不起。
就在成纪都城陷入绝望的时候,姜水之畔的有蟜氏部落,也没能逃过瘟疫的侵袭。
部落里,已经有上百个族人感染了枯亡疫,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痛苦地呻吟着。部落里的巫医,熬了一锅又一锅的草药,可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在痛苦中死去。
年仅七岁的神农,站在草棚外,看着里面痛苦挣扎的族人,看着昨天还笑着给他野果吃的阿婆,如今浑身溃烂,气息奄奄,看着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他天生与草木亲和,能感受到每一种草木的特性,这几天,他已经尝试了几十种身边的草药,可只能稍微缓解族人的高烧,根本无法根治这可怕的瘟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族人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石年,外面风大,你快回去吧。”母亲女登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眼中满是担忧与悲伤,“这里太危险了,会被传染的。”
神农抬起头,看着母亲,小小的脸上,满是不符合年龄的坚定,眼中还含着泪水:“阿娘,他们都是我们的族人,他们在受苦,在死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我一定要找到能治好这病的草药,一定要救他们!”
就在这时,草棚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后,气息彻底消散。又一个族人,在痛苦中死去了。
草棚外的族人,纷纷低下头,默默流泪,绝望的气氛,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整个部落的上空,也笼罩在整个人族的上空。
而虚空深处,疫魔枯骸看着这一切,发出了阴冷而得意的怪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人族百姓不断死去,人族的气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暴跌,他的瘟疫大道,也在不断吞噬着死去生灵的枯亡气息,变得越来越强。
“桀桀桀,哭吧,绝望吧!”枯骸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这只是开始,本座要让整个人族,彻底灭绝,让你们所有人,都成为本座瘟疫的养料!伏羲、玄蛛、元始,你们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本座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救这必死的人族!”
怪笑声中,枯骸再次催动了瘟疫大道,将更多的枯亡疫毒,融入了人族大地的水源、土地之中,让这场瘟疫,变得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半年时间,人族人口锐减近两成,无数部落十室九空,曾经兴盛繁荣的人族大地,如今处处都是残垣断壁,处处都是哀鸿遍野。整个人族,已经被逼到了灭族的边缘,再也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