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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叶这孩子心善且聪慧,只要稳住心神,军校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她能飞多高,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过个三五年,等她在部队站稳脚跟,您二老不如搬去城里享福。
以润叶的性子,断不会让您受苦。”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听得田福堂心头微震,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杨首长,这……要是把我们从老家接走,会不会给润叶添乱?”
田福堂有些迟疑,毕竟在传统的观念里,老人进城往往是负担。
杨辰摇了摇头,耐心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叔,您可能不太了解军里的规矩。
从金陵军校毕业分在基层,起步就是准尉级待遇,表现优异的更是优渥。
其二,若润叶立功受奖,完全有机会留校任教,福利分房也是标配。
其三,军人家属享有诸多优待,看病免费,甚至还能协调一些清闲安稳的工作岗位。”
话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便是多余。
田福堂虽是个粗人,但精明劲儿不少,杨辰话语里的善意与暗示,他已然心领神会。
交谈十余分钟后,杨辰起身告辞,田润叶与马四辈随行送客。
走出院子,田福堂望着杨辰的背影,低声对身旁的老伴说道:“刚才杨将军那番话,你觉得咋样?我怎么听着弦外之音呢?”
“你是觉得他在点拨咱家?”
“没错。”
田福堂叹了口气,随即又释然一笑,“他这是在提醒我,机会要留给孙少安、马四辈这些真正急需帮助的年轻人。
别说我这小小的村支书,就是福军来了,也得按这个思路办。
罢了,既然润叶命好能跳出农门,我这个当爹的,做不做官又有什么紧要?闺女的前途,比什么都重。”
……
杨辰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既然许诺了马四辈,便绝不食言。
次日刚回到黄原地区的驻地,他便着手落实此事。
资金与票据由杨辰个人掏腰包,委托城中信誉良好的施工队采购红砖、水泥等建材,随后直接运抵双水村进行修建。
后世之人或许觉得窑洞冬暖夏凉的优点不再具备绝对优势,但在当下物资匮乏的年代,窑洞不仅造价低廉、取材方便,更兼具坚固耐用与保暖特性,是极佳的居住选择。
因工程结构简单,加之人力物力充沛,施工进度极快。
只需赶在春节前完工,待到新年伊始,马四辈与孙兰花便能持证上岗,正式结为夫妻。
为了斩断日后可能纠缠马四辈的旧日因果,也为了彻底隔绝孙家那边可能滋生的麻烦,杨辰并未仅停留在口头承诺上。
他借由黄原地区的相关渠道,提前与土圪节公社的负责人通了气,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滴水不漏。
临行前,杨辰在双水村最后交代的一桩事,便是托付田满堂协助马四辈安顿生活。
物资方面,杨辰特意指派专人,硬是给马四辈送去了整整一千二百斤“九一七”
玉米面,外加一百斤精细白面。
在马四辈朴素的价值观里,粮食就是命根子,只要一家人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吃粗粮还是细粮并不重要,唯独亏待不了孙兰花及其长辈,这是底线。
那留作口粮的一百斤白面,便是专门孝敬孙家奶奶的孝心。
若是拿王满银做对比,高下立判。
马四辈若能在这段婚姻中倾注几分真情,那王满银便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比烂泥更不堪。
这并非杨辰的个人好恶,而是血淋淋的事实对照。
变故发生在新居落成的次日。
马四辈探听到王满银寄居在附近的罐子村,当夜便行动了。
月色晦暗,风声呼啸,王满银在自己的住处遭遇了不明身份的蒙面人袭击。
由于那地方本就是村里其他村民的聚居点,动静虽大却无人知晓是谁下的手,更没人在意一个外乡人的死活。
满脸淤青的王满银深知此仇难报且处境危险,连夜收拾包袱,狼狈逃离了罐子村。
事后王满银才从马四辈口中得知 ** :打他的人正是马四辈,而且马四辈在动手时,还故意打着杨辰的名号进行威慑。
毕竟,惹不起杨辰这根顶梁柱,更惹不起如今有了靠山和胆气的马四辈。
权衡利弊后,远走他乡成了王满银唯一的出路。
即便杨辰事后知晓此事,也绝不会责备马四辈分毫。
若是在私下场合,他甚至会对这位准妹夫的果决竖起大拇指。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护不住妻儿老小,便不算真正的男人。
至于那个叫高枝枝的女人,她的命运走向早已注定。
无论马四辈是否出现,为了摆脱农村身份进城,她都会跟随同村的陈斌前往黄河边上的芦苇荡。
进城当城里人,是她毕生的执念。
为此,哪怕抛家弃子,她也甘之如饴。
随着杨辰的介入,马四辈改写了人生剧本,孙兰花也因此避开了不幸的归宿。
对杨辰而言,这并非高高在上的命运操纵,亦非玩弄人心的游戏。
他只是想让那些本性善良的人,拥有更体面、更温暖的余生。
时光悄然流逝,十一月、十二月匆匆而过,转眼间,六九年的元月已至。
岁月流转,两个多月光阴倏忽而过。
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抗战老兵身影,以及无数座被荒草掩埋的烈士冢,终于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一一寻回并证实。
随之而来的,是迟到的荣誉与抚恤。
那一枚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连同国家给予的优厚物质补偿,跨越时空的阻隔,精准地送达了幸存者的手中,亦或安放在了直系亲属的心头。
这是正义虽迟但到的回响,是对牺牲者最庄重的告慰。
这一日,田福军等人陪同引路,杨辰一行踏入了柳岔公社的地界。
目的地是公社下辖的一个偏远生产队。
院门紧闭,四周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声。
笃笃笃。
李子的指节轻叩木门,清脆声响在空寂中回荡:“请问,家里有人吗?”
片刻死寂后,屋内传来一阵窸窣异响。
紧接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挪出。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竟没有双腿,而是将两只小板凳绑在残肢上,像蜗牛般一点一点地蠕动向前。
每一步的移动,都伴随着板凳与地面的摩擦声,那是生命在艰难跋涉的哀鸣。
杨辰目光定格在那双颤抖的小板凳上,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酸楚瞬间涌上鼻腔。
他眼眶微红,强忍泪水,上前一步温声道:“老人家,您别动,我们自己进去看看。”
说罢,他并未等待许可,径直推开虚掩的房门,步入庭院。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与防备。
杨辰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和:“老人家,请问陈二狗,或者您口中的‘二狗子’,是您什么人?”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人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亮起,随即又陷入巨大的痛苦与激动之中。
她死死攥住杨辰的衣角,指甲几乎嵌入布料:“二狗子……我有两个儿子都叫这名。
一个牺牲二十多年了,另一个……另一个是当年留在我家养伤的小战士!他清白的!他真的不是逃兵,更不是别人嘴里说的那些狗汉奸啊!”
情绪过于激动,老人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入视野。
“你们是谁?敢在我家撒野?”
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喂!放开他!你们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只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汉子。
他双手被反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还沾着不知从哪扯来的菜叶泥垢,显然刚遭受过毒打。
面对众人的指责,那汉子尽管狼狈,却仍梗着脖子嘶吼:“娘!您别管我!反正我不是什么狗汉奸!哪怕把我 ** ,我也认这个冤屈不认贼名!”
杨辰无视周围人的叫嚣,目光平静如水,直视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愣了一下,看着杨辰身上笔挺的军装,似乎想起了什么禁忌,又或是出于某种本能的信任,他昂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报告长官!我本名叫沈国强,小名狗蛋。
二十八年前,我重伤昏迷,被战友陈二狗背回家中养伤……”
他的眼中泛起泪光,语气变得庄重而悲怆:“当年团长临终前特意嘱咐过我:‘陈二狗没命了,但他老娘还在。
你若侥幸不死,往后,你就是陈二狗,替他尽孝,替他把这名字扛下去。
’”
话音未落,空气仿佛凝固。
杨辰脸色骤冷,没有任何预兆,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将刚才叫嚣最凶、在一旁推波助澜的一名村民扇翻在地,整个人滚出了好几米远。
全场死寂。
杨辰冷冷扫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未经调查,肆意污蔑战斗英雄,谁给你们的权利?”
那被扇倒的人捂着肿胀的脸颊,惊恐地看着杨辰,结结巴巴地喊道:“我……不是 ** 的……是周文军说的!他说陈二狗是个冒牌货,是他让我们这么做的!”
“把周文军给我拿下。”
杨辰目光如刀,扫视着周围惊愕的人群,“朗朗乾坤之下,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柳岔公社的土皇帝。”
话音落下,他走上前去,亲手替沈国强和陈二狗解开了绳索。
“老兵,你替战友抚养母亲,这份情义重如泰山。”
杨辰拍了拍沈国强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你先回去好好照顾老人家。
至于这个周文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