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海面上疯狂肆虐。
“呜————————!”
一声极其沉闷厚重的蒸汽汽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海面上的风雪。
老李头愣住了。他顺着林涛的目光转过头去。
灰白色的海雾被极其粗暴的物理力量强行排开。十几艘排水量过万吨的远洋蒸汽货轮,舰艏包覆着厚重的破冰钢板,硬生生碾碎了天津港外围的浮冰。
这些庞然大物排成一字长蛇阵,烟囱里喷吐着滚滚黑烟,毫无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扎进深水泊位区。
在领头货轮最高的主桅杆上,黑底红龙战旗和中华总商会的黑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抛锚!”
码头上响起洪门汉子嘶哑的吼声。
几吨重的纯铁船锚轰然砸入冰冷的海水。跳板“哐当”一声重重拍在栈桥的青石板上。
沈青穿着那件被海风吹得发硬的黑色风衣,踩着及膝的皮靴,大步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她身后跟着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黑龙军宪兵。而在宪兵后方,成千上万名光着膀子的华工苦力已经扛起了跳板,直接冲进货轮的底舱。
“一排二排搭滑轮!卸货!”
一包包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被华工们用板车飞速推下货轮。麻袋表面印着江南五省各大官仓的封戳,散发着新米的清香。
紧接着,一个个用厚重铅皮死死包裹、钢带打着十字封条的沉重木箱,被绞盘缓缓吊出底舱,稳稳地落在码头的铁轨旁。
沈青走到林涛面前,停下脚步。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风衣内侧掏出一本厚重的红皮账册,拍在林涛戴着皮手套的掌心里。
“粮齐了,件到了。”
沈青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锋芒。
“这五艘船上,装了整整三十万石的白米和面粉。我用中华券强行封了江南五省所有的官仓和洋行粮库,谁敢囤积居奇,我让宪兵队当场毙了十几家大粮商。这批粮,足够填饱北方上千万难民和前线十万大军的肚子。”
沈青指着后面那些正在卸货的铅皮木箱,眼底爆射出极其狂热的凶光。
“那是麦克从美洲西海岸连夜发过来的最高级别战略物资。旧金山兵工厂最新试产的高精度重载轴承,还有从橡胶园加急提炼出来的三千吨耐高温合成橡胶!”
林涛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账册。纸面上的赤字触目惊心,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砸锅卖铁。
沈青盯着林涛的眼睛,语气里透着纯粹的资本血性。
“为了买这批货,为了疏通洋人的航线卡点,我把查抄十一国外资银行得来的一半白银全砸进了黑市。”
沈青冷冷地开口。
“涛哥,这笔账,得让老毛子拿命来还。”
林涛合上账册。
他看着沈青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深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度冷硬的肯定。
他转过头,把账册扔给旁边的阿九,目光直接扫向还愣在原地的老李头。
“材料到了。”林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压倒一切的执行力,“干活。”
老李头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扔掉手里的图纸,大步冲向那些刚刚卸下来的铅皮木箱。他一把夺过旁边工兵手里的撬棍,狠狠砸断了钢带封条,“嘎吱”一声撬开了厚重的木板。
防潮油纸被粗暴地撕开。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泛着冰冷机械光泽的特种钢轴承,以及一卷卷散发着刺鼻硫化气味的黑色合成橡胶垫块。
老李头抓起一个沉重的轴承,用粗糙的大手在滚珠滑道上死命地抹了两把。
“没毛刺!公差绝对在半毫米以内!这是真正的军工硬货!”
老李头眼眶瞬间红了,那只独眼亮得吓人。他猛地转过身,举着那个轴承,冲着栈桥上几千名兵工厂的工匠放声狂吼。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开炉!把钢排全给老子拉过来!”
老李头一把扯掉身上的破棉袄,露出满是伤疤的脊背。
“一排二排,带着橡胶垫块去修装甲车!把那些趴窝的铁王八全给老子换上新履带销和密封圈!”
“三排跟我走!把这些轴承全砸进复进机的底座里!今天天黑之前,必须把大帅的这门三百毫米重炮焊死在车厢上!”
整个天津港码头瞬间变成了一座疯狂沸腾的巨型工地。
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十几道蓝色的气焊火焰在风雪中同时亮起。
华工技师们分成两拨。一拨人推着板车冲向后方抛锚的半履带战车阵地。他们动作极快地拆下断裂的传动轴,将崭新的高精度轴承和橡胶密封圈死死卡进齿轮组。内燃机重新点火,粗大的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那些因为金属疲劳而趴窝的钢铁怪兽,接二连三地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码头前沿。老李头带着几十名老工匠,直接爬上了装甲列车的重载平板车厢。
他们用大铁锤将特种轴承强行砸入双轨并联的底座卡槽。厚实的减震合成橡胶被一层层垫在炮架下方。那门从英国旗舰上生生拔下来的三百毫米主炮,在液压卷扬机的拖拽下,极其精准地落入了带有弹性悬挂的全新底座中。
“上螺栓!气动扳手卡死!”老李头嘶声咆哮。
钢铁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有了这批核心部件,这门原本随时会震碎车厢的巨型舰炮,终于在陆地底盘上找到了完美的受力平衡点。
林涛站在风雪中。
他看着那些重新转动履带的战车,看着那门逐渐成型的超级列车炮,黑眸里的杀机越发浓烈。
后勤的血输上了。工业的骨头接上了。
这台极其暴力的战争机器,已经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砰!”
栈桥后方的通讯站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阿九连军帽都没戴,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踩着满地泥水和积雪一路狂奔过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打了个滑,直接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大步冲到林涛面前。
“涛哥!”
阿九的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嘶哑。
“山海关前线急电!”
阿九一把将电报纸拍在林涛面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沙俄的重炮停了。他们没等后续主力。”
阿九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着林涛的眼睛。
“老毛子一个团的哥萨克精锐骑兵,趁着刚才这场大风雪,已经摸到了咱们山海关防线的最前沿!”
阿九指着北方,眼底爆出凶光。
“他们的试探进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