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走在校道上,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批改完的实验报告。
距离上次和方某人的“干扰方案”执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苏诚过得极其安稳。
干扰信号在国际情报圈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混乱,那些顶尖的分析师们被引向了西安和武汉的假目标。
由于追查压力的骤减,苏诚甚至有了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京华大学生。
他会因为下午的微积分考试而早起复习,也会在傍晚陪唐映雪在未名湖畔看落日,偶尔还会和王磊他们在宿舍里为了一个游戏的操作争得面红耳赤。
这种平静,像是一场极其温柔的梦。
但苏诚心里很清楚,在这本日记本的规则之下,在国家博弈的棋盘上,梦迟早是要醒的。
这种预感,在周五的深夜变成了现实。
苏诚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关于广义相对论的德文原着。
放在抽屉深处的黑色专用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而短促的震动。
苏诚的手指微微一僵。
这个震动的节奏,代表着方某人有极高优先级的紧急情况需要同步。
他拉开抽屉,按亮屏幕。
方某人的消息,只有寥寥几行字,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紧迫感。
“平静期结束了。对方的分析团队在两周前更换了负责人,代号‘教授’。这是一个极其迷信逻辑和概率论的家伙,他推翻了之前的多源头模型,重新修正了算法。”
苏诚盯着“修正模型”这四个字,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紧接着,方某人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更糟糕的是,我们在国际上的技术动作已经开始产生可见的联动效应。龙国能源局上个月公布的损耗率下降数据、我们在国际市场上对特定稀有稀土材料的采购模式调整,以及科学院近期发表的那几篇关于‘存算一体’架构的边缘性论文……”
“这些公开信息,原本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但在‘教授’那个疯子的模型里,它们被拼成了一张完整的拼图。他得出的结论是:所有的线索依然指向京华大学,且目标是一个极其年轻的个体的概率,被重新拉高到了85%以上。”
苏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亲手布下的那层迷雾,终于还是被更高级别的猎犬给看穿了。
那些干扰信号固然精准,但龙国科技爆发的整体趋势是掩盖不了的。
当一个国家的能源、芯片、材料同时出现跨代式的进步,这种“指纹”太过于鲜明,聪明人迟早能顺着这些光亮摸到源头。
手机再次震动。
方某人:“苏同学,上面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内部正在讨论一个全新的方向,这个方向可能需要你做出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苏诚敲下两个字:“你说。”
方某人:“由于对方的追查方向已经无法通过单纯的干扰来扭转,我们认为,继续让你以‘普通学生’的身份隐藏,风险正在呈几何级数增长。一旦对方通过暴力手段或者深度渗透确定了你的位置,我们在明处的安保会变得非常被动。”
“所以,上面正在讨论:是否应该主动让你的‘存在’以某种方式公开。”
苏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停顿了。
“公开?”他打字的速度有些缓慢,“以什么样的方式?”
方某人:“建立一个以你为核心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给你一个正式的、受国际学术界认可的‘天才科学家’身份。让你从水面下走到水面上。”
“这意味着,你将拥有合法的、最高级别的国家级安保团队。你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国家意志。在那种情况下,任何针对你的暗杀或绑架,都等同于对龙国的宣战。这种‘威慑下的透明’,在某种程度上,比现在的‘隐秘下的保护’要安全得多。”
苏诚盯着屏幕,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
如果公开,他就不再是物理系的苏诚,而是“国之重器”苏诚。
他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去食堂排队买红烧肉,再也不能和室友在路边摊喝啤酒,甚至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唐映雪安静地走在校园的树荫下。
他将成为一个符号,一个被聚光灯死死锁定的坐标。
但他同样清楚,方某人说的是对的。
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与其等着被敌人的特工在某个深夜破门而入,不如主动站出来,把自己变成一个对方不敢轻易触碰的庞然大物。
这种从“隐形人”到“执旗手”的转变,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公开意味着什么?”苏诚终于发出了这条信息。
方某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
“意味着你不再需要藏,不需要再故意考低分,不需要再为了写个公式而编造各种拙劣的借口。你可以动用举国之力去实现你脑子里的任何想法。”
“但也意味着,你从此以后,将彻底站在很多人的视线里。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你将失去‘普通人苏诚’的所有生活空间。这是一条单行道,一旦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苏诚盯着“回不来”这三个字,感觉指尖有些发凉。
“我需要时间想。”他回复道。
方某人:“我们理解。这是一场人生轨道的重塑。上面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后,我们需要你的最终答复。”
“明白。”
苏诚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扔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王磊和刘宇已经睡熟了,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起伏。
苏诚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校园被路灯染成了一片昏黄,远处的未名湖反射着粼粼的微光。
他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一年多的校园,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第二天下午。
苏诚在图书馆的露台上找到了唐映雪。
唐映雪正坐在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金融法教材,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清茶。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那清冷的气质里多了一份沉静的暖意。
苏诚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坐在了她对面。
唐映雪抬起头,通透的目光在苏诚脸上停留了三秒钟。
她太了解他了。
这大半年来的相处,苏诚每一个细微的情绪波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时的苏诚,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那种如同深渊般的沉重,是她从未见过的。
苏诚没有开口,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轮廓,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唐映雪说这件事。
说他可能要变成那个站在世界巅峰的“天才”了?
还是说,他们之间这种难得的、像普通人一样的相处,可能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间了?
唐映雪没有问。
她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只是极其安静地陪着他坐着。
她知道,苏诚现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分析。
他只需要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停靠的、不带任何政治和战略色彩的锚点。
过了很久,唐映雪伸出白皙的手,将手边那杯还没动过的清茶,轻轻推到了苏诚面前。
“刚泡的,还没凉。”她轻声说了一句。
苏诚收回视线,看着面前那杯碧绿的茶汤。
他端起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那股热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心里,让他那颗近乎麻木的心脏,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谢谢。”苏诚低声说道。
唐映雪微微一笑,重新低下头去看她的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诚知道,她懂。
她懂他的沉默,也懂他即将面对的那场足以撕裂整个人生的风暴。
苏诚握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瓷质的边缘。
一周。
这是他留给“普通人苏诚”的最后时间。
也是他留给这段尚未命名、却已深刻入骨的感情的最后缓冲。
茶香在鼻尖萦绕,苏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次坐在这里喝茶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是那个能让她笑着说“滚”的苏诚。